张平远说这句话的时候,小皇子烧得通红一片,浑身抽搐不断,更深深呢喃低呼,皇后想要伸手去抱他入怀,可一双手早被翠竺和赵得海紧紧拉住。
张平远遣散了伺候众人,皇后疲软地坐在殿外门槛上扶柱痛哭,翠竺和秋荻紧紧拥住她哽咽垂泪,道:“皇后主儿您别哭!您眼睛不好!不能这样哭!”
也许哭声是宣泄悲痛欲绝的一剂良方,皇后已声嘶力竭地哭晕在翠竺怀里,她的脑海里恍惚着怀孕的激动和喜悦,又恍惚着小皇子满面通红,气断神离的悲惨病象,直到最后一根银针扎进小皇子脚穴时,一声若有若无的哭声才将皇后惊醒。
仿佛是翠竺和苏钰的声音,不断地召唤她的心志,道:“皇后主儿您不能这样伤心啼哭!您还有两位皇子等着您呢!”
皇后痛定思痛,愈发悲悯,道:“快去请皇上来吧,再看小皇子最后一眼。”
乾坤惊闻噩耗,已放下手中政务匆忙赶来,此时的小皇子双目紧闭,气若游丝,濒临垂危,粉蓝色襁褓中的婴孩一张脸深赤通红,牙关紧锁,俨然命悬一线,奄奄一息。
乾坤惊骇之余,吓得他脸都白了,栗栗发颤的十指在他宽大的衣袍下陡然伸起,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御医!御医!小皇子……小皇子怎么会这样!”
张平远啜泣着声音和言相劝,道:“回皇上,小皇子是胎弱之症,这症候向来是医治不好,即便小皇子熬过了现在,这往后养护更是费心劳神。”
乾坤悲不自胜,愣怔忪然着将额头抵在冰冷坚硬的墙壁上撞击,道:“朕知道胎弱,从前瑞憙也是胎弱……”
乾坤想必是深知胎弱的病疾,他目瞪口呆,旋即掩面悲泣,道:“小皇子还能活几天?”
张平远不忍抬头,只嗫嚅着道:“也就……也就一个时辰吧。”
这样的话,也唯有伺候了多年的张平远敢说,话还没说完,乾坤便木讷地被推了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随即怒喝着众人,道:“都该死!都该死!朕的嫡子一个个都保不住!朕要你们有何用!”
张平远哪敢再起身回话,索性趴在地上哀哭流泪。月色漆黑,星辰闪烁,待到精疲力竭时,小皇子呼吸衰弱如蚊,像是断了气息,皇后耳洞窸窣,她终于忍不住一头倒在乾坤怀里放声大哭,道:“皇上!为什么是我的儿子!为什么是我的儿子!他出生还不到一个月!是我做了恶事,才将这些报应落在我儿子身上,苍天啊!有什么报应尽管来找我啊!别来找我儿子啊!”
乾坤的手僵在了她满是泪痕的脸上,泪水因深夜清寒而沾湿冰冷,喝道:“皇后!你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皇后哭得头昏目晕,心神俱碎,几乎昏厥,道:“皇上!求您救救小皇子!他还不到一个月,还未起名字!”
皇后的哭声肝肠寸断,撕心裂肺,乾坤紧紧抱住一身冰凉的她,抵在她的鬓发上掩面垂哭。有从喉咙里发出衰微的喘息之声,那声音越来越弱,乾坤再不忍看到小皇子如此痛苦,厉呼道:“来人!快去看看小皇子!快去!”
严厉的呼喝透着深切的惶然和哀楚,皇后哽噎啜泣,更哭得喘不过气,也不知过了多久,小皇子终于安静,了无生息。
深夜寂静,万籁无声,当张平远含泪上前搭了小皇子鼻息后,不觉双目怔然,拜倒在地,哽咽道:“小皇子薨了!”
这一声,这一拜,乾坤的手无力地从皇后的肩旁颤颤垂落下来,行行眼泪在瞬间汹涌而出,泣不成声,涕泗横流。
乾坤十八年三月三,皇子薨逝,仅二十四天。小皇子料理完丧仪过后,皇后大病一场,身心憔悴虚弱得如一片薄脆的残败枯叶,仿佛即刻冷冻破碎。乾坤一连数日不曾安枕入眠,整日悲悲戚戚,哀毁骨立,伤心欲绝,心痛下起名瑞惪,并追封为郡王,更按着亲王的丧仪将瑞惪随葬在瑞慜、瑞憙园寝。
时近四月,京中暑热久旱,很快又下起瓢泼大雨,这春雨连绵,滴滴答答的愁断不绝,像极了人在悲戚落泪。
景仁宫的上下奴仆严刑拷问了几天几夜,也无人吐嘴残害瑞惪皇子的事实,虽有人证,但证据模糊不足,乾坤也未做严惩重责,只下旨将丽贵妃迁居冷宫。
深夜难眠,辗转反侧,皇后自瑞惪薨后,已是悲落不定,元气大伤,她白日还好,一入夜闭上眼便是小皇子凄惶的面庞,更觉满宫中都是瑞惪的哭声,癫狂至极,交替纷杂,让她榱崩栋折,心灰意冷。
一碗一碗的安神药从喉咙灌下,却丝毫起不到作用,日日悲痛,夜夜啼哭,那泪水滑落到她枯瘦的面庞,蜿蜒成河,哀绵不绝。
半夜,皇后披了一件薄衫,散发赤足的走到窗边,春夜的风是轻柔和暖的,可今年却因雨水的凄绵显得有些寡寒,凌乱的青丝已毛躁不堪,等风吹时拂过皇后干涸的眼,忍不住的泪便肆意地坠落,她忽然手脚无措地抱腿埋头,痛哭起来。
哭声惊动了翠竺和秋荻,她二人守在殿外直接推门而入,紧紧抱住皇后单薄的身躯,唤道:“主儿!主儿!这儿太冷了!您快点回去歇息吧。”
皇后哭得头痛哽咽,更凄惘地望向窗外淅沥雨滴,道:“也是这样的雨夜,瑞惪薨了,我潜心信佛,可神明在上,为何不来向我追魂索命,反而索了我儿子的命!”
翠竺两目滂沱,啜泣着搀起皇后起身,道:“皇后主儿您不要胡思乱想了,瑞惪皇子早已去了极乐世界,您这样伤心欲绝,是会哭坏了身子的。”
皇后疾首蹙额,抚目痛哭,愈以双拳敲击声声抵着门柱,道:“是我做了什么坏事么?满天神佛非要来勾我儿子性命。”
翠竺见皇后伤心如此,慌忙地挡在门柱前哀恸,道:“皇后主儿积福积德,瑞惪皇子是与您无缘,才早早薨逝。”
皇后含着满眼的泪水,汪汪地仰脸哀泣,道:“我一闭眼便梦见瑞惪的脸,他还那样小,还那样不到一个月,就与我天人永隔。”
秋荻咬着唇角,啮下一道淡白齿痕,戚然道:“皇后主儿万勿过度悲伤,您日夜啼哭,伤的不仅是您身子,更是心啊!您如此痛心疾首,伤心欲绝,那么您另外两个嫡子该如何呢?您要惦念着九皇子、十三皇子!”
话未讲完,皇后的眼眶又湿润了,她的悲伤是掩饰不住的,似团团雾气微醺入眼,道:“是啊,我还有另外两个儿子,他们也是我的心血。”
秋荻的眼底隐隐有泪光微闪,她且怨且叹的样子让人闻声落泪,道:“八皇子前儿前来看望主儿了,可是主儿一直啼哭,八皇子也不敢打扰,宽慰几句便走了,倒是入夜时候九皇子抱着十三皇子来了。”
皇后侧目垂头,极力忍住淅沥的泪花,道:“我这一病已有七八天,皇上可曾问过瑞殷功课?晚上瑞惖还哭么?”
翠竺爱怜地替皇后捋了捋鬓旁蓬松散落的碎发,几日的不加梳理,竟然新生了几根银发,她忙掩藏在鬓处黑发间,便愈来愈和言婉顺,道:“两位皇子都好,皇上为纾解主儿丧子之痛,便将两位皇子带到养心殿起居,由碧绮姑姑亲自照顾,皇后主儿知道么,皇上还降恩,提前召回了承恩公大人和您的弟弟、妹妹,此刻人已在路上,想必不出几日便能与主儿团聚。”
皇后低下头垂泣,看着黯淡的月光将她的身影拖得细长,不禁更泪染衣襟,望月思人,道:“皇上的心意我已领受,我与阿玛两年未见,不知他被边塞风霜摧残何样?还有弟弟和妹妹,二妹惨死,家族衰败,这团聚的日子如何能团圆?”
秋荻将肩膀处即将滑落的薄衫紧紧掖住,便轻叹一声,道:“主儿心情沉郁,对您凤体实属无益,您这样伤心,瑞惪皇子在九泉之下也会魂魄不安。”
皇后回眸温转,淡淡地瞥她一眼,道:“这几日皇上可来了么?”
秋荻凝眉抽噎,沉默不语,头垂得更低了,皇后,道:“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皇上看我做什么?看我哭哭啼啼的憔悴样子,还是白发鬓旁生的衰老容颜,听说宁贵妃又遇喜了,她真是好福气。”
翠竺轻嗤一笑,横眼道:“有福无福愿不在子嗣多少,孝顺皇后儿女成群,不也落了个凄凉收场。”
是啊,这样的话在寂静深夜中听来,更觉得心酸惆怅,孝顺皇后一生最重子嗣和家族荣耀,到头来她心心念念的家族一败涂地,她引以为傲的儿女相继离世,更悲怆可怜的是,她与孝顺皇后斗了半世,莫不是出尽百宝费尽心机,临了临了,她的儿子与她的儿子一样,早早离开人间。
长斋绣佛,五蕴皆空,皇后一身月白色素织薄衫,端的是肤白胜雪,沉寂苍冷,道:“这几日虽春雨微微,可雨打芭蕉,我耳朵也没闲着,外面那些难听的话传得久了,连我自己都信以为真。”
秋荻的悲愁瞬间拢过面庞,她忙噘嘴擦泪,道:“主儿都听见了,不知是谁散播的,把前几年贱嘴薄舌的东西拿出来,扰人清听。”
皇后的声音是轻轻的,略带着阴雨时节的丝缕潮闷雾气朦胧上眼,道:“那些话我大概记得,无福、无寿、命硬、克子这种污言秽语,世事炎凉,拜高踩低,原不过如此,我若平安诞育皇子,便是三子傍身,自是人人奉承,锦上添花,说我是积福积寿之人,如今失子,自是也有人说我罪孽深重,连累儿女命数。”
翠竺的容色轻淡而哀戚,躬身拾起被风雨飘零在窗的一片花瓣,道:“幸灾乐祸,落井下石,大约是这宫中人人都擅长的。”
夜雨如注,雨润万物,悲伤的日子似这凄绵的雨季繁密冗长,到了四月初八浴佛节,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往年到了三四月间,六宫女眷大都迫不及待地换上轻薄的彩裙绡衫,纤白秾蓝,娇红艳绿,鲜橙翠青,紫黛鹅黄,映着御花园的朵朵苞蕾,瓣瓣花蕊,鸟鸣鱼跃,飞禽翩然,无一不是人比花娇,人比叶鲜。
今年阴云盖顶,苦雨凄绵,似乎是眼泪在浇灌御花园的花草,残败之像犹在,众人脸上虽笑着,可这笑中却含着泪,泪中隐隐饰着几分笑。
晌午的光辉如金似火,廊下团团簇簇的金凤花般开得如火如荼,热烈怒绽,随着金灿灿的日光散下道道浅红深碧的光影。
白衫净衣,素面朝天,无翠无饰了几日,看着窗外艳烈的骄阳和似团簇火的榴花后,皇后终于有了一点梳妆的心思,为的不是皇上,而是日思夜盼的家人。
象牙妆前明净依旧,珠钗花簪却蒙了薄薄的尘灰,翠竺取过玫瑰指膏轻轻送上两颊,道:“皇后主儿您的妆色太淡了,显得脸色不好。”
皇后脸对镜子理妆,长久不施胭脂粉黛,显然手涩生疏了许多,只在消瘦的脸颊上了一点桃红色胭脂,另在眉心上聚了一枚花钿,道:“本来我的脸色就因瑞惪早夭而不好,这是事实,不必藏着掖着。”
翠竺比了一支暗金镶莲花嵌珍珠步摇在皇后鬓下,含笑道:“今儿是承恩公大人和公子小姐入宫与您团聚的一日,您若这般病容憔悴,许是您的家人会不安的。”
皇后摇头哂笑地将那支步摇放下,更灰败着口气低头,道:“这支步摇颜色深赤,于我不宜,还是不戴的好,相逢方一笑,相送还成泣。那就将鬓旁蓬松的发髻抿好,再用桅子花油把头发通开梳顺,绾成平常即可。”
翠竺轻便地将皇后髻上的白花摘掉,轻声道:“是,奴才将主儿簪戴的白花摘下,换一枚蔷薇色点蓝嵌东珠翠饰,奴才记得这枚翠饰还是主儿为慧妃时皇上恩赐。”
有遥远的记忆从脑中纷杂而过,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模糊的记忆清淡的像一缕云烟飘过。忽然觉得有一阵热风吹来,却是李长安笑得合不拢嘴地走来,道:“皇后主儿万安,您瞧谁来了。”
话音未落,却见一个身形娇小,肌肤纤瘦的女子直奔向皇后怀中,更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再抬头时笑靥边已然沾满珠泪,唤道:“大姐安好!”
皇后手握的白玉瓷膏掉落在地,便将怀中女子一把拉起,面前出落得如芙蓉碧玉一般的女子竟是她的三妹星盈!她面庞似香兰带笑,袅娜晕来,貌若星耀,颜如晶石,低髻堆积,双睛蘸绿,眉似小山,眸积秋水,虽与幼时一般无二,仔细端详下,愈是娥眉挑春,朱唇皓齿。
皇后情急落泪,更是喜不自胜,连笑道:“好!好!真是长高了不少。”
星盈忙用衣袖擦过皇后的泪,笑道:“我与姐姐日思夜盼,如今相见是好事,姐姐怎么哭了呢。”
皇后止泪笑向星盈,亦是上下打量着容貌,道:“姐姐是高兴,这两年来姐姐无时无刻不想念亲人,想念阿玛,阿玛呢?彦霖呢?怎么没和你一同过来?”
李长安忙在旁赔笑,道:“回皇后主儿意,承恩公大人和公子乃是外男,只先到馆驿中歇息,明日向皇上磕头叩安,递进了牌子才能与主儿相见。”
皇后且惊且喜,更婉转着眼眸亮色,道:“谢皇上隆恩,我身子不便不能亲自向皇上叩谢,劳公公转达。”
李长安打千扬袖,笑意愈加深厚,道:“皇后主儿言重了,为着您凤体康泰,皇上可是费尽了心思,这瑷珲山高水远的,让承恩公大人受了苦楚,皇上虽未下旨让承恩公大人官复原职,却已着人修缮了您娘家从前的宅子,您的叔叔、堂弟、子侄也在这个月相继回京,皇上仁厚,又将您弟弟国舅公子挑在御前侍卫里习事,可见皇上爱重主儿一族。”
皇后只莞尔带笑,颔首不语,星盈却暗暗垂头,似在露出几许娇羞情态, 皇后忙握一握她的手,温然道:“这一路上还好吧。”
星盈环顾四周,她璀璨的眸光闪烁着歆羡之意,道:“有侍卫护送,倒也还好,阿玛在半路上便听说了皇子夭亡的事,日夜兼程,彻夜难眠,一直惦记姐姐安危,直到清晨到了京城地界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