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似一江春水东流逝去,烙在眉眼之间的唯有风霜摧磨过的痕迹,更再无闺阁中娇怯少女的不谙世事,清纯可爱。曾经的年少无知和如今的胸藏城府,两相对比下不觉含蓄缄默了许多。
皇后眼望青春少艾的星盈,仿佛看见自己昔日的影子,姐妹三人星盈并不似皇后一样有外柔内刚的性子,反而和云盈的坚毅好强一般无二,对于这个三妹,皇后只是相知甚少,不过从她容貌中窥视,恰如灼灼瑰艳的宝石,星芒闪耀,流光溢彩。
皇后将深不见底的哀伤隐藏在阵阵笑波中,捋发道:“劳阿玛忧心,姐姐身为家中长女,身肩佟佳一族的担子,不能尽心尽孝,已是不孝儿女,云盈惨死,彦霖年幼,幸好有你在身边殷勤服侍,才让阿玛不至于贫疾交加,病魔缠身。”
星盈忙掩住皇后的唇,清丽的面容上略显柔和的笑色,道:“一家人说什么孝不孝的话,姐姐是皇后,统辖六宫,训导妃妾,生养儿女,不比妹妹手轻脚闲,来得利落。”
皇后替她轻轻掸了下肩上一件秋香色刺绣云纹褙子,声音低沉且温暖如初,道:“我记得今年你快十七了,这样的好时候该许配人家,从前家道中落,只怕是没人来求亲,如今你是当今皇后的胞妹,求娶之人怕是会踏破了门槛。”
星盈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位皇后,良久她才笑得温和镇静,道:“妹妹想一直陪伴着姐姐,永远不和姐姐分开。”
皇后微微蹙眉,捋着额前被风吹起的一丝鬓发,笑道:“傻妹妹,即便我肯,阿玛也不肯呢,等我身子好利索了,便向皇上请旨,将你早早嫁出去,一来遂了阿玛心愿,二来也遂了我的心愿,咱们佟佳氏好不容易才兴旺,必得是你我合力,才能守住这来之不易的繁华和荣耀。”
当下也不言语,皇后只执了她的手进去,通宵夜话,互诉别情。 次日一早,皇后便安排星盈住在咸福宫的偏殿,一切饮食闲杂皆由珒月照顾,她虽能见妹妹在侧,毕竟刚刚孩子早夭,竟也无心与亲人共叙天伦。
闲暇的时候,皇后仍旧跪在佛前默默捻动佛珠诵经,佛音梵长,佛声净耳,跪在佛前她只觉得一尘不染,六根清净,佛性禅心,束身修行,更能支撑她单薄脆弱的身体。
打乱心神耳畔的是赵得海急匆匆的脚步声,他急促地施了一礼,道:“皇后主儿万福,奴才一早从慎刑司得知,那日为您接生的嬷嬷一共六位,都是伺候了多年的,慎刑司逼问了许多,针刺、火烙、鞭打、灌药都用遍了,也没人招认,慎刑司的意思,是该当如何?请主儿示下。”
皇后的心猛然沉颤,彻骨的森寒让她浑身都在发颤,道:“没人招供便是清白无辜么?我胎像一直稳固,即便有些早产,龙胎应该无碍,不至于如此虚弱,六个人用了足足四个时辰,龙胎也不见顺利下来,以致我暴崩下血,差点丢了一条命。”
赵得海的脸上疑云四起,他低垂着头,道:“当时接生的嬷嬷,是主儿亲自挑的,按理说是不会有可疑的,可……可人心复杂多变,谁也说不准。”
皇后的心怦怦地乱跳,她气急败坏之下容色愈见雪白清冷,道:“瑞惪从生下来便病弱体虚,一口奶也喝不进去,会不会我们差错了地方?是喂奶嬷嬷的缘故?”
赵得海抱臂沉吟,颔首道:“当日顶嘴的杨嬷嬷嫌疑很大,皇后主儿要不要严审她。”
皇后语气哀伤地如飘落的秋叶萧瑟不见生机,肃绝道:“她已被我撵走,去把她寻来带到慎刑司审问。”
慎刑司的人向来做事狠辣利落,且更得了皇后的懿旨,七十二道刑罚流水似的都用了上去,另有喂奶的杨嬷嬷、孙嬷嬷也在宫外召回,关入慎刑司仔细查问,尤其是对杨嬷嬷、孙嬷嬷二人刑讯更是严厉,剥皮、剜心、钉刺、火焚、棍刑、断椎、灌铅、弹琵琶一一轮下来审问,不过半日便有了消息。
乾坤闻讯后更是惊怒交加,立刻下旨将撕破皇后胞衣的一个嬷嬷杖毙,余下的三个嬷嬷先查家世,再做惩戒严查。
皇后自生产之后劳伤过度,气虚下陷,又因她素来暴怒伤肝,肝不藏血,经血妄行而发为血崩,这一病让她气虚体倦,面色晄白虚浮,动则气短,脉细弱芤,头晕面赤,烦躁口渴,更为着日夜牵挂幼子夭折之事,寡言少语,心情沉郁,只能喝一碗碗地汤药进行补身养气。
这样日日夜夜伤神,让皇后的容颜迅速憔悴苍老,望之如四十岁的妇人,凄楚的眼眸,蓬垢的鬓发,和一张悲痛欲绝,肝肠寸断的面孔。
乾坤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地踏入咸福宫,两相的默然下,彼此都有些冷僻生疏,从前她们是夫妻,恩爱往常,如今连谁先开口都要沉思多想一番。
唯有赵得海、翠竺、秋荻有条不紊地端上茶水与酥点,才能将这彼此的静默敲响。乾坤的面色隐隐透着灰败,他一身淡金色刺绣云纹团福薄外褂,眉间横积着淡淡的郁然,当他看见皇后憔悴枯槁的容色时,亦不免凄怆忍泪。
皇后的脸色苍白虚弱,并无绯红映照,她平静地用清淡的眸光相视,道:“皇上圣安万福。”
乾坤的嘴唇泛起一阵哆嗦,忙按住她的两肩宽劝,道:“你身子还未好全,便不必施礼了,好好躺着歇息吧。”
皇后一脸恳切地望向乾坤,道:“谢皇上意,皇上此来,可是瑞惪的死已查清了?”
乾坤拾起手边一张玉兰色团绣莺蝶丝绢,轻轻地替皇后擦拭着额上沁满的汗珠,温柔道:“查清了,你的阿玛和弟弟昨儿递了牌子,朕已允准他二人明日向你叩安,你的幼妹提前了两日到达京城,一家子可享天伦之乐了。”
皇后口中犹自喃喃默念,道:“是谁害的瑞惪惨死?”
乾坤竟别过了脸,怒意与伤心浮溢在眉间,道:“皇后伤心了数日,也不问候朕好不好,一进来便打听瑞惪的事么?”
突如其来的一句,让皇后虚透着气息,她只觉得一阵晕眩,有道道咳嗽在她胸腔滚动,道:“我辛苦怀胎的儿子惨死,我连打听一句也不许么?瑞惪活了二十四天夭折,今天是他薨后的第三十五天,这十一天,皇上可问过我好不好?这十一天,仿佛十一年一样漫长。”
乾坤眼见皇后病体虚弱无力,连喘气都如此困难,心中更觉凄凉不忍,落泪道:“好了月盈,你身子虚乏,朕不怪你。”
皇后的呼吸有一瞬的停滞,她抬眼盯着乾坤俊秀白皙的脸颊,道:“皇上知道我虚乏,还来这般质问。”
乾坤以手遮额,似在掩饰眉眼处苍凉的愁怨,道:“慎刑司的人查了许久,也没什么结果,她们做事狠辣,那些厉害的刑罚一一都用了上,不死也扒层皮,替你接生的两个嬷嬷受不住严刑咬舌自尽,另是一个嬷嬷承认是她接生时手腕力气过大,撕破了你的羊水才致瑞惪憋闷在胞衣中过久,险些窒息,朕已下旨将撕破胞衣的一个嬷嬷杖毙,余下的三个嬷嬷先查家世,再做惩戒严查。”
皇后的身影落在窗下像卷起的残枝枯叶,经不住呼啸奔走的烈风,道:“她为何要撕破我的胞衣?”
乾坤淡薄的容颜终究拢上层层哀愁,抚手道:“那个嬷嬷说,她嫉妒你是皇后,享受天下荣华富贵,她做此举,是让你生育时多疼一会儿,谁料她在撕破胞衣的时候,龙胎尚未娩下来,她硬生生给用力扯了下,才让你突然血崩不止的。”
皇后瑟缩着浑身,激烈地喘息,心口起伏不定的跳跃让她整个人虚弱得像薄薄脆叶,道:“我与她们不认不识,她为何会对我下此毒手?”
乾坤忙递了一盏水给皇后喂下,并柔抚着她的脊背,道:“你还记得奴才耿为海么?他是章佳氏的远房亲戚,这个该死的嬷嬷是耿为海的亲妹,你因一些花草枯萎而发落了她的哥哥,她自然对你怀恨在心,又因你曾苛待过奴才,更令她心怀怨恨,才会在接生时起了歹念。”
那是许多的事了,大约有两三年了,深处的记忆在她脑海里扬起纷飞,皇后片刻才回过神来,怔然道:“她的哥哥耿为海是侍弄花草不上心而被发落,做错了事难道不能惩罚么?至于我如何苛待过她?我实在想不明白。”
乾坤一直颦蹙眉头,曾经的温然笑色在他脸上已经许久未见,只是言语愈发沉缓渐慢,道:“还不是因为瑞悊和章佳氏的缘故,章佳氏口口声声说是你陷害她的儿子,一个出嗣,一个被废,一个坠湖,一个送出抚养,种种矛盾,积怨甚深,还有宫外一直有人弹劾章佳一族,她的阿玛被贬,父族中相继斩首,那个嬷嬷也误认为是你从中作祟,煽风点火,这些怨恨,压制在心,久久不能释怀,才使她为了报复你铤而走险,痛下杀手。”
皇后的气息才平复了须臾,便愈来愈烈地厉声喘气,仰脸道:“是那个嬷嬷对我心怀怨恨,还是章佳氏对我心怀怨恨?惩治她的父兄儿女是皇上!处置的也是皇上!她为何不去怨恨?”
乾坤微微的叹息中蕴含着深沉的怒气,道:“皇后!你别失了分寸!”
皇后怒目圆瞪,隐隐要吞噬活剥,无尽的恨意在心胸中激烈震颤,更让她咬牙切齿地痛恨,道:“章佳氏一口咬定是我挑唆皇上断绝她儿子的太子之路,才指使接生嬷嬷丧心病狂地对我下手,撕破我的胞衣让孩子憋闷腹中,让我产后血崩,一尸两命,她们好狠的心!”
乾坤厌恶鄙弃的眼神骤然凝结,道:“岂止一个嬷嬷这么认罪,为瑞惪喂奶的嬷嬷杨氏也招认了。”
皇后的泪忍了又忍,终于没有滚落在襟,只将残碎泪水,滴落成一道闪若寒冽的光,道:“她招认了什么?”
乾坤的面色突然阴沉如铁,凝滞如冰,冷冷道:“她说自入宫喂奶以来,从未见过皇后这般计较,你因为接生不得力,将赏赐的银子一律减半分拨,落在内务府的人手上,那些银子还能剩下几两?这是其一,还有你因为杨氏喂奶喂的不好,曾数落过她多次,令她蒙羞怨恨,暗下毒手,以致她将张御医熬的治疗肠胃的汤药倒进花盆中,不给瑞惪喂下,你待下严苛,并无优容,也不曾额外赏赐,不如孝顺皇后当年施恩上下,所以……所以她心生愤恨,几次喂奶都没有好好喂。”
皇后悲愤难抑,恨声道:“所以……所以她怨恨我,同时也怨恨我的孩子,我节俭六宫开销,为的是与皇上共行勤俭之道,原来为了点滴私欲,一个人竟也能杀害另一个人。”
乾坤额前的根根青筋如隐忍藏没的虬龙,张牙舞爪几欲突突跃出飞狂,道:“你自然以为并无过错,可这些奴才的心思又岂是主子能知道的,你不肯因皇后之尊优容待下,反惹得六宫落怨,这人心复杂实在比雷鸣闪电还要猛烈迅疾。”
皇后忍住失声痛哭的泪,哀楚的声音似落寞的杜鹃,泣血哀啼,道:“那些嬷嬷的话我不全信,求皇上开恩,将那些人拖到我面前,是非曲折我要亲自审问!”
乾坤的眼底凛凛冰冽如刀锋般尖利,道:“那几个人受刑不过,死的死晕的晕,杨嬷嬷招供之后,也已受刑不住,死在刀下。”
皇后愈说愈是激愤,双眼牢牢迫视住乾坤,道:“杨氏贱妇!仅仅死在刀下算是便宜她了。”
乾坤冷冷瞧过窗外的繁花似锦,恨得他咬牙切齿,眼中如喷射一团烈火,腾腾的肃杀气顿时奔涌心头,道:“的确是便宜她了,杨氏侍奉宫闱二十几年,竟然如此狠毒,朕已下旨将杨氏的尸首挂在城楼上暴晒三日,再刀刀凌迟,再将三族发配宁古塔服役,不把这个贱人千刀万剐,不足以泄朕心头之恨。”
皇后紧紧攥着褶皱的被角不肯放手,恨然丛生,口气愈重,道:“那还等什么?即刻便去办!只是三族流放还是轻纵,皇上若真伤心瑞惪,就该车裂、腰斩、活烹,诛了她们的九族,让她们的亲眷世世代代受罪。”
乾坤端过一盏茶水轻抿,清香的茶雾氤氲着他肤白俊秀的脸颊,道:“皇后不必急躁,杨氏和耿氏的九族大约有七百口人,几百口人因一犯事而诛杀,是不是有些赶尽杀绝,即便杀,朕也只能杀她一人,诛杀九族数以千计,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还是不要了吧。”
皇后蜷缩着身子,任凭眼泪如肆意的江水流过干涸的眼眶,道:“可是瑞惪之仇不得不报,她们敢残害皇嗣,那不仅是皇嗣,更是嫡子!”
乾坤哆嗦着双唇勉力轻叹,终于他的脸庞也成了绵软苍白的无奈,道:“好了皇后,知道你心情郁闷,一时难以承受,不过事情已出,多做亦是徒劳,就当是为瑞惪积阴福了。”
咸福宫是死寂的沉静,再也没有往日的生气,一切多子多福的纹饰和娇艳鲜红的东西全部被撤去,留下的亦是灰白素绢,丧布白幔。
皇后中气虚弱,气喘微微,无声的流泪盈满她的眼睫,道:“瑞惪!好可怜的孩子!出生才二十几天,便与我阴阳两隔,他还不曾唤一句阿玛,唤一句额娘。”
乾坤替皇后拭去风干的泪迹,愈发婉转温言惋惜垂泣,道:“月盈不要太伤心了,人已去了,活着的人伤心欲绝便能让逝者起死回生么?那群下贱奴才固然死不足惜,可追根究底,这件事难道与你全然无关么?你是六宫之主,平日严厉些倒也罢了,朕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瑞惪的死,也与你关联甚深,若你御下温厚,体恤宽和,断然不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