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法自毙(1 / 1)

咸福春深 蔎香 2582 字 4个月前

突然皇后的眼睛睁得极大,她不愿相信耳朵能听见这么凉薄的话语,竟然出自她的夫君之口!心碎与震惊的神色交织杂乱,沙哑的声音也猛烈地提高声线,变得歇斯底里,道:“皇上这是什么意思?是在责怪我么?我如何不温厚,如何不宽和,一个人想要杀人,就算那个人茹素念佛,与他素昧平生,毫无瓜葛,想杀人的人也不会因为她的清白无辜而怜悯,懊悔地停止杀手,皇上心中认定是我德行不够,才连累了我的儿子么?”

乾坤松开握紧她的手,连头也不肯回地背对着她,沉沉哀伤的声音时断时续,道:“你若怜恤慈爱,也不至如此,瑞惪也决不会因为这些小事而早早殒命。”

皇后的声音渐渐低迷模糊,似有一缕苦涩的笑在她唇边游荡,涩然道:“我身为中宫,常常闭门思过,反躬自问,即便百般求全,也落不下好名声,节俭也不对,浪费也不对,我不知我到底如何做,才能让世人满意,让皇上满意。”

乾坤缓缓摇头,凄楚与怨恨愈加弥漫在他的脸上,道:“皇后不要过分忧伤,你这个样子,一时三刻许是也好不了,张御医回话说你暴怒伤肝,气虚体倦,面色晄白,脉细弱芤,你才三十几岁,便如此多的病症,该好好养着身子才是。”

皇后心底的哀怨起初是薄雾愁云,渐渐浓翳,后来更是垂泪不住,偏似汪洋,道:“我与章佳氏,与她们新仇旧恨,不共戴天,就算贸首之雠,嚼穿龈血也解不了我心头之恨。”

乾坤的一字一句,沉闷得像是遥遥天际的雷声,隐在乌云下却有雷滚之势,道:“皇后想要做什么?章佳氏已发落冷宫,她的兄弟和亲眷也因招降纳叛,罪责过重,决定秋后斩立决,至于她的阿玛……朕已下密诏,一杯鸩酒处死了他。”

皇后模糊的泪眼里蹙眉深思,道:“章佳一族众叛亲离,土崩瓦解是咎由自取。”

乾坤身穿缂金彩云团寿绣龙纹罩褂,深浅缂丝金线秀丽着江海云纹,张牙舞爪,腾云待飞。终于乾坤蓦然抬头,目光炯炯地仰天叹息,道:“皇后,你身子实在不宜,六宫的事暂且交给勋妃,你好好养着吧,等你养好了,朕在陪你说话。”

乾坤才说罢,便作叹愁息,拖着沉沉的步伐踱向殿外,皇后目送他离去的身影,冷冷的悔恨和懊恼犹如刀割肌肤般刺痛,酸涩地蔓延至心。

皇后伤心垂泪的样子,吓得满屋众人不知所措,更慌忙地跪地磕头。乾坤十八年的暮春,皇后几乎这样一直沉浸在悲伤中,疲倦难言,无力自拔。那种灼热的暑气和草药苦涩的气味印在皇后身体和记忆里,难以忘怀,挥之不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还是翠竺一手牵着九皇子,一手抱着十三皇子来到皇后跟前叙话,未语泪先流,九皇子跪在床边紧紧攥紧皇后的手腕,流泪道:“皇额娘您不要太伤心了,弟弟走了,儿子心中更难受,可是……可是额娘您还有儿子和十三弟。”

翠竺含着泪水再三婉劝,道:“您始终日日垂泪,受苦的是您,哭泣伤心对身子实在无益,不然来日身子好了,也会落下翳病。”

十三皇子愣了半天神,才哇呀一声哭倒在怀,道:“皇额娘,弟弟走了您还有八哥、九哥和儿子,您不要哭了。”

九皇子拿走皇后枕下的一件婴儿肚兜,那是赤石榴绣红线杏子黄的底色,刺绣百子千福的花样,想是皇后在手揉搓许久,红线边缘已然褶皱濡湿,蓬起毛躁,道:“皇额娘日夜伤心,儿子在上书房也分心,便是皇父来了,见您这般痛哭哽咽,他……他也不愿再见儿子与您了。”

皇后怔怔看着这被拿走的肚兜,唯有两行清泪,无声无息的滑落下来,一针一线破碎残垣,而今,肚兜犹在,而瑞惪却再不能来这世间了。

皇后空洞的眼不知落在何处,虚弱且迷茫地抱着两个孩子放声啼哭,窗外春色明媚,莺啼燕啭,芳香的的花蕊和欲放的蓓蕾妩媚着别样的春天,一年的好时光尽是如此。而窗内,寂寥深长的墙苑回廊,清冷孤独,只有这一对母子凄冷哀绝的哭声回荡。

这一年的春天格外清冷些,到了五月榴花盛开的季节,却还觉得身子寒津津的。最初的时候,乾坤还日日托人来看皇后,后来变成了偶尔来看,两相注目下,亦不过叮嘱几句,便去探望有孕的宁贵妃了,再后来皇后的一蹶不振,以泪洗面,更使他不忍卒睹,这样痛心伤情,困苦不堪,终于,咸福宫外再无乾坤的身影。

皇后体虚乏累,病躯患疾,索性免了日日的晨昏定省,这一免不要紧,竟然免了长达两个月之久,热闹和宠眷全都去了钟粹宫与宁贵妃做伴。

待到勋妃、恭嫔、鑫贵人来叩安时,皇后只手持一碗乌黑汤药入喉,道:“春日风燥,你们来的时候好好遮着身子,万不可让春风扑着了脸。”

恭嫔仔细剥着核桃盛放在蝶纹盏中,含笑道:“皇后主儿这一病绵延几个月,看着气色是比先前好了些,您一直伤心伤神,这眼睛熬得都不好了。”

皇后沉静的眼眸中不见一丝波澜,她笑着轻叹一声,道:“那孩子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若说不伤心,这话我想我自己都说不出口。”

鑫贵人低头思量了片刻,忙抬头婉声相劝,道:“外面的话再难听,皇后主儿也不要介怀,那些人卑鄙无耻,您不用计较。”

皇后柔和的眼眸瞥向她一眼,便把玩着一叶团扇轻扇,道:“鑫妹妹,皇上大概许久没召幸你了吧。”

鑫贵人恰如石榴般鲜红的笑靥瞬间顿了顿,只沉声道:“皇上忧心政务,还惦念皇后主儿安康,自然无暇光顾六宫了。”

勋妃轻抚额头旁嵌的一枚翡翠,犹自带着阵阵冷笑定眸,道:“无暇光顾么?皇上的一颗心都放在宁贵妃那,我们算什么?一边是玉楼天半起笙歌,风送宫嫔笑语和。另一边却是月殿影开闻夜漏,水晶帘卷近秋河。一半是受宠一半失宠,一边是笙歌阵阵,一边是寂寞滴漏,不正是眼下你我的日子么?”

皇后望着她一脸的怨妒,便拉过她的手轻轻摇头,叹气道:“你又是何必呢,即便知道,装在心里罢了,谁不喜欢年轻娇艳,娥眉纤纤的人饮酒取乐,谁愿意看见愁眉苦脸的凄惨样子,人人皆是如此。”

勋妃恍然抬头,苦涩微笑,凝视皇后片刻,道:“可我实在瞧不惯……”

她想再继续说下去,然而还是沉默了,将满口的话生生咽了下,皇后转眸盯过她一眼,心中的凄楚更盛,温和道:“鑫贵人,你先回去吧,宁贵妃有着身孕,皇上冷落了你们不少,我会吩咐敬事房将你的牌子挂在最前处,你也好好地准备呢。”

恭嫔坐在紫檀雕番莲卷叶绣凳上,低眉浅淡,端茶轻抿,道:“我听说洁嫔、嫤贵人、璐贵人她们几个铆着劲儿在争宠,鑫妹妹年轻,也必不会输给她们。”

庭院中有夏蝉微弱的嘶鸣声,一丝递着一丝,一声唤着一声,细长的声线带着炎炎暑气的燥热,听得人精神怏怏,昏昏欲睡。

忽然听得勋妃轻声低柔,才打破这燥热的寂静,道:“这些事都是小事,我听说章佳氏病入膏肓,快不行了。”

皇后昏昏待睡的眼瞬然睁开清醒,沉吟道:“什么时候的事?”

勋妃慢慢地手剥颗颗杏子,她将杏核剔了干净装入瓷瓮,道:“这几天吧,自从她被发落进了冷宫,身边的奴才一个个都被拉进慎刑司,打死的打死,吊死的吊死,日子过得更是苦不堪言,我还听说嘉穆瑚觉罗氏为了能与瑞悊和离,费尽心力,竟然恳请和硕淑禛公主求情,皇上虽未答允,但耐不住嘉穆瑚觉罗一族苦苦相求,可怜瑞悊孤零零地一个人住在绮春园。”

皇后轻轻瞟她一眼,便喟然感慨些许,道:“章佳一族已经家破人亡,一败涂地,这样的消息恐怕她还不知道吧。”

恭嫔的鬓发旁隐约长了根根白发,她忙笑着扯了一根,叹声道:“真是风水轮流转,我才记得那年在潜邸,丽贵妃是如何一舞惹得皇上心意翩翩,流连忘返,一晃十几年过去了,丽贵妃失宠,瑞悊被废,瑞悤出嗣,瑞愻坠足,瑞憼又不得皇上喜欢,难道真应了那句佛话,父母的报应都落在了儿女身上么?”

皇后凄然含笑,愈发温婉地抿着唇,道:“丽贵妃,皇上去看过了么?”

勋妃含着妒色冲冲的面孔,不肯对她假以辞色,道:“皇上怎会去看她呢?皇上对她厌恶至极,许是她的一句闲话都不愿听。”

皇后怅然垂首,似是哀惋灰心到了极点,道:“也是,新人迎来旧人弃,她的宠爱已成过去,如今花开不断的,是即将入宫的几位年轻妹妹。”

鑫贵人托腮凝神暗忖,道:“新人都来了么?”

勋妃轻绽着瑰姿笑意,恰似一朵娇嫩鲜红的花蕾俏丽枝头乱颤,吟吟道:“快了,上午内务府来请旨,皇上口谕已经订了封号,安排了位份和住处,只等着日子一到,迎接进宫呢。”

鑫贵人带着迟疑的神色转眸瞥见,低语道:“不知这几位新妹妹会是如何的妙人。”

皇后的神色微微清冷,更若秋霜清寒,嗤笑道:“便是貌陋无盐,皇上也必不会冷落,何况以皇上眼力,见惯了窈窕婀娜,美艳如云,如何肯纳一个无盐女子入宫?”

恭嫔情动浅笑,神色凄微愈见有泪光闪烁,道:“是啊,宫中美女如云,前有珍妃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后有丽贵妃、宁贵妃宠擅一时,能歌爱舞,皇上又岂会眼花缭乱,选几位无才无德的人伺候左右呢。”

窗外花盛似海,姹紫嫣红,如锦如绣,更有蔷薇轻放,梨花盛开,枝叶垂蔓,脆竹篁篁。皇后掩去腮边的点点泪痕,沉静地不发一言,冷然道:“章佳氏一生最重子嗣,她绞尽脑汁,步步为营,为的便是谋夺太子之位,中宫之位,可惜她一步错步步错,终究落得个家破人亡,儿女分离的惨淡下场。”

勋妃冷气凝眉,恨恨啐了一口,道:“那是她作茧自缚,作法自毙,自取灭亡!”

皇后手中轻摇一叶绢白缂丝刺绣芙蓉花团扇,道:“你们有谁去看过丽贵妃么?”

恭嫔的一弯淡月眉描得极浅淡,她凝视着黄地蝶纹茶盏中幽幽热气,冷笑道:“章佳氏平日在宫中什么样子,皇后主儿您是知道的,况且连皇上都不愿再见的人,又能有几个人会去看她,。”

皇后的眼底渐渐有纷碎的柔情慢慢积蓄,她沉吟良久,将唇边深恶的戾气凝成一句婉顺笑语,道:“好歹我与她从潜邸至六宫相识一场,我记得快二十几年了,她若真不行了,我还要亲自看看她。”

去往冷宫的路已经再熟悉不过,荒草荆棘,野芜丛生,蛛网密布,人路罕至,从前景仁宫离养心殿只有几步之遥,粉饰楼阁,碧翠廊郭,可见她十数年的爱宠恩眷和荣耀地位,然而在路过时,门匾依旧,红墙依旧,住在里的人却。

冷宫的庭院里花草衰败,格外萧条,皇后搀住翠竺和赵得海的手谨慎地走着,她一身明黄色牡丹缠枝刺绣番莲衣裙,簇簇红宝珠饰,颗颗濯濯宝石,璀璨光耀的颜色在萧瑟寂寞的宫墙中显得无比突兀,满地的春花匆匆,落叶败败,越发显得庭院寂寥,朱门深闭。

乍然从明晃光亮处进去,只觉得灰暗暗的,到处漆黑一片,皇后微眯了下双眼,仿佛从狭小的细缝中才能定睛瞥见墙角处还半坐着个人,记忆中皇后想起从前的丽贵妃,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艳惑众生,如今却是目光呆滞,木讷僵直,独自蜷缩在墙壁一角,鬓发蓬松,衣衫凌乱,容颜也破败不堪。

丽贵妃耳尖,她支着半个身子冷笑连连,那笑声仿佛是黑夜聒噪的枭鹰,听得让人凄厉心惊,毛骨悚然,突然传来有一声微弱的响,道:“是皇后啊!你不是儿子死了么?怎么不去吊唁,还来冷宫看我?”

皇后屏气凝神,愈发沉静泰然地忍气袖手一旁,道:“这个地方我来得比你多。”

丽贵妃笑着捋过蓬乱如稻草的头发,她气息垂危,只剩了枯瘦一把,削骨嶙峋,神情疏懒,慵倦道:“多不多能如何?反正我都是要死的人了,不在乎你一个人。”

皇后笑态愈深,上挑的一道月棱眉似嗔似笑,道:“你倒盼着死。”

丽贵妃挺立起干瘦的身躯,薄薄的脸颊上再无丰润的肤色,瘦削的颈骨和手臂,像一段脆竹枯柴似的,一碰即折。她哂笑着卷起衣袖,露出臂上突起的青筋,抚腮道:“不死还能怎样?争了半辈子,斗了半辈子,到头来……到头来怎么样,还不是大梦一场空。”

皇后见她心灰意冷,如此枯瘦,虽然满心嫌恶厌恨,但也微微动了恻隐之心,道:“进了这儿,你倒是想开了。”

丽贵妃见皇后笑语嫣然地望着自己,憎恶的面庞上不觉冷然带笑,道:“你来有什么事?是看我笑话的吧,我偏不让你看,不让你顺心如愿。”

皇后温婉地含笑扬唇,暗黑的房屋中忽见有光亮在一摇一曳,到了近处才知是皇后头上的簇簇红宝,濯濯光耀。

皇后深深攒起的眉心有一段弯曲的悲怆,便隐隐笑着望向她,道:“从潜邸到后宫,我与你相识也快二十年了,我从未见过你这般挫败,我记得你生瑞悊的时候,躺在床榻上连妆都不肯卸,掉一根头发丝都能心疼半晌,也是,我眼中的丽贵妃,当年可是倚仗美貌,睥睨六宫,全无眼下这般蓬头垢面,自甘堕落的样子。”

突然,丽贵妃从喉咙处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冷笑,像是在悲绝厌世地仰头擦泪,道:“好汉不提当年勇,年轻的时候,有谁不是花开正盛,艳冠枝头,年岁大了,凭她花开再好,也会有凋谢的那一天,罢了,我这个样子,谁喜欢看谁就愿意看。”

皇后的声音清冽冷澈,不疾不徐,恰然直视她不甘浑浊的眼神,缓声道:“年轻的时候,我们的容色是给皇上瞧的,年老的时候,是给自己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