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瘗玉(1 / 1)

咸福春深 蔎香 2543 字 4个月前

有一刻死寂般的安静,丽贵妃粗重且浑浊的呼吸突然凝伫,从她暗黄的颊边无声滚落着行行泪水,那泪水中掺杂着尘垢,似是绝望的一张脸,痴痴怔怔,无比凄楚。

丽贵妃愤怒扬眉,旋即她的身体猛然震抖,语气浊重,嗓音愈加凄厉,道:“皇上?皇上?我记得皇上从前最喜欢我,他说满王府里的人都没有我长得好,我才艺无双,能歌善舞,我也真争气,一连为他生了四个儿子一个女儿……现在呢,皇上大概都想不起我是谁了吧,我这半辈子,得仁帝谕旨以章佳一族入侍潜邸,我自以为是章佳氏的荣耀,从伺候皇上那刻起,我便不是一个人,是整个章佳氏,为了这个,我要强了半辈子,争了半辈子,临了临了,却……却连累了我的四个儿子,让我的儿子。”

皇后哀惋着凄冷神色,眉心涌动处便漾起几许戚戚之意,道:“为了这样薄情寡义的人你值得么?”

丽贵妃在绝望中抬起婆娑如雨的泪眼,她瞪圆的双眼冷冷盯住皇后的脸,枯瘦阴森的模样使她越发显得狰狞恐怖,道:“值得不值得都如此一生了,是你!是你这个恶妇!是你害得我母子分离,是你害得我的娘家一败涂地,都是你!”

皇后丝毫不加理会丽贵妃的扬眉怒意,仍然软声细语,掷地有声,道:“没有人想害你,是你自取其辱,是你和你儿子筹谋储君位,贪恋后位,才招来杀身之祸。”

丽贵妃骤然惊起身子抓住皇后的手腕,她凶神恶煞地瞪着皇后,仿佛能沁出滴滴血来,道:“你没有害我么?呵呵!这种话你去骗鬼吧!你说什么话我都不会信,我不信你一个字,你也休想从我口中知道你想要的。”

丽贵妃狂怒之下,猱身就要猛扑过来掐住皇后脖子,皇后奋力甩开她枯枝干瘪似的手,将她抵在墙上挣扎着狂喊,咳嗽不止。

皇后冷峻着眉眼,把柔顺清贵的笑凝成一道剑波,道:“你做下的那些罪孽,我不想知道,更不愿污了我的耳朵,你犯下的事,老天爷会看见,也会一一报应在你的儿子身上。”

丽贵妃眼中的一团烈火熊熊燃烧,很快便跳跃上心间,愈加乖戾,道:“别跟我提什么老天爷,我从来不信这些,事在人为,不狠心如何能在后宫站稳,如何能借着她们的手做了一件又一件事。”

皇后目不微瞬,不动声色,嘴上的笑纹却越发深沉,道:“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吧,我想到底是骨肉亲情,应该告知你一声,免得你日夜忧心。”

窗外春色娇滴烂漫,风和日暖,丽贵妃搂抱着自己的双膝,像是孤独畏冷般的蜷缩,道:“什么?”

皇后目色澄澈,和缓带笑,更似一块无暇的碧玉恍照面靥,道:“皇上颁诏谕旨,你的兄弟族人皆秋后斩首,而你那能言善辩的阿玛已用一杯鸩酒了结,你不必担心,尸身被拉去乱葬岗烧了,可怜你阿玛为皇上效力那么多年,到死连一具全尸,一副棺材都没有,也可怜你们章佳氏全族成年男子一律斩首,老少不留,妇孺幼子尽皆流放边疆戍守,给人世代为奴。”

丽贵妃怔在了地上很久,惊疑且恐惧的脸上俱是滚烫的泪,她的惨淡脸孔因愤怒和惊惧变得扭曲恐怖,不到须臾,她突然仰天怒视,嘶哑的喉咙痛哭哀求,道:“皇上!皇上!皇上好狠的心!你为何要这样待我?这样屠戮我全族!皇上!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你这样杀我全族!”

皇后轻缓地舒过悲悯的气息,她端坐抬头静静凝视着丽贵妃撕心裂肺般的嚎哭,嘴边衔一丝若隐若现的笑,道:“皇上厌弃你娘家,胜过厌弃你许多,你好歹为他生育了儿女,可儿女不幸,摊上如此奸猾狡诈的外家。”

绝望和悲凉让丽贵妃一直嚎哭痛喊,她面目狰狞地哭泣叫骂,那声音凄惨悲绝似茫茫黑夜捕食的鹰枭,道:“是你佟佳氏做的!是不是!一定是你阿玛设下诡计,摇唇鼓舌欺骗皇上,皇上才如此绝情的!一定是你这个贱人!否则章佳氏不至于家毁人亡!是你们这些贱人联手陷害!”

皇后冷冷地抬起眼皮剜视,语气清微的似冬雪僵持的幽波,道:“谁会陷害你,是你沉水入火,自取灭亡!如果不是你阿玛太奸猾,如果不是你阿玛与谦、祉叛贼往来密切,为虎作怅,又何至于此?”

丽贵妃狂笑出声,横眉冷对愈发凌厉,道:“你满口胡说!我阿玛不会!”

皇后心中有一瞬的不忍,很快便如钢铁一样冷硬了心肠,肃寒道:“不会?你阿玛为了瑞悊能登上太子之位,耗尽了多少心血,皇上最讨厌外戚擅权,当年马佳氏便是例子,你阿玛不顾天子之怒,悍然谋划皇储,要不是你和你儿子如此狂妄跋扈,皇上怎会废黜了他。”

丽贵妃几乎痴癫的样子,她的眼神疯狂灼灼且涣散无力,道:“我不想听,你来告诉我这么多,是想看我笑还是看我哭?若是哭,你不必看了,我是不会的。”

皇后逼近着她散发恶臭的身旁,用一种刻骨仇恨的眼迫视着她,道:“我来是想问你,瑞惪是不是你害死的?”

丽贵妃胡乱捋过野草芒稻般的头发,枯黄的发丝根根折断,她讥笑一声地掩唇,道:“你是皇后,你说我害死,我就是害死,你说我没害死,我就没害死,谁敢和您争。”

皇后微眯着从恨之入骨的眼中细细端详她的脸孔,道:“还有苓桂用落雁沙毒害我与禧贵人之事,是不是也是你做的?”

丽贵妃在癫狂的笑声中含着温热滚滚的泪,一瞬间便沾湿她凄清的眼眶,硬声道:“人人都算在我头上,做与不做,我都认了,大不了就是一死。”

皇后澎湃着气血翻腾,声线有一丝掩藏不住的枯涩嘶哑,道:“苓桂进了慎刑司,受不住刑罚割腕血破而死,但她含糊其辞,并未说出是你指使,可我着人仔细查过,那段日子你被囚禁在景仁宫,院落冷僻,宫门紧锁,她压根就没服侍过你。”

丽贵妃哭得嘶哑绝望,却仍然倔强地仰起颓败沧桑的脸,暴戾道:“我没有指使她用什么落雁沙害人,落雁沙是什么我都不知道!那几日我牵挂瑞愻,日夜守在南三所伺候,我不知道苓桂受了谁的指使去毒害禧贵人和你,更不知道我前脚才走,后脚你的儿子就死了!那时我的心思都在我的三个儿子身上,什么都顾不来!还有……还有那个接生嬷嬷,她说她替我做事,可她是谁我都不清楚!”

皇后的目光凌厉如剑,道:“你说不是你做的,难以叫我相信你。”

丽贵妃缓缓笑出声来,那种癫狂的笑,恍如夜枭般尖锐刺耳,仿佛有着穿云裂石的力气,让人不禁心生惧意,道:“你自然不肯信我,你为了你阿玛流放瑷珲恨毒了我,我也一样,我也自然不肯信你,为我阿玛的死恨毒了你。”

皇后笑意稀薄,冷然怒视,只那一眼,便尽显中宫威仪,道:“恨毒了我?不止吧,连皇上你也恨毒了,坝上遇刺一事你说不是你做的么?瑞恿是买通过官员,故意放走擒来的野兽,引诱皇上入林,可是那夜你命章廷海入林中窥探又是做了什么陷阱呢?这件事你应该不会忘了吧。”

丽贵妃浑浊的眸光如利剑般倏然一亮,她接连冷笑停停,道:“不妨告诉你,是我提前安排了一切,你以为坝上和漠西的人真的愿意听从瑞恿那个废物的调遣么?是我阿玛事先与漠西羌部联络,部署好了所有,他才那么容易抓到那些野兽,又用细铁丝缠住灌木丛引马驹入深林,我阿玛谋划了多日才选中那地方,你看那些野兽多厉害,差点就把皇上咬死。”

皇后缓吸气息,将刚才的清和挑成阴沉如山雨的天色,道:“利用瑞恿深夜行刺我,也是你背后做的么?”

丽贵妃暴怒着气息,厉声相喝,道:“是我!是我哥哥假意与他赌酒交好,再借机挑拨,为的便是一刀刺死你,是你福大命大,不然早就阴曹地府做你的皇后了。”

皇后凝神片刻,便笑盈盈觑着她喘息不定,愈发畅快的脸,道:“太子的死和六皇子的烂喉丹痧是不是你做的?”

丽贵妃眉心遽然乱跳,她毫不隐藏地狂笑不止,摇曳着得意的神色,道:“也是我!是我与荣妃共同做的!那份旧脉案是荣妃撕掉的,主意是我出的,在借了煦嫔的手日日在药中下毒,煦嫔什么都没做,她只是担了虚名,她小产那次,其实她的身子压根便不能再有孕了,也是我和江丛禄出的主意,她才能顺利夺了瑞忢抚养,她的儿子一个个都做了太子,那我的儿子呢?岂非再无出头之日了么?”

她越癫狂发笑,回忆着种种恶果,皇后越目不转睛,笑颜温婉,道:“这几年宫中一直有传言是煦嫔下药毒死了孝顺皇后,可我记得煦嫔低微,不曾投靠过孝顺皇后,即便是宁贵妃,当年孝顺皇后也从未把她当做人看,至于她的病症,大概也是你所为吧。”

丽贵妃惊怒交加,容颜似要破碎的浮云,颤抖而狰狞,道:“是她自己身子不中用!不干我的事!兰桂你还记得么?就是孝顺皇后从前的丫鬟,她才厉害呢,她为了报仇,是她在碗里下的药,才让孝顺皇后病势反复,一直不见好,也是她挑唆的瑞恿寻来得过这种病的奶娘入园侍候,你还想听什么?我告诉你,让你一次听个够。”

皇后眼中的恨意如灼灼燃烧的烈火只增不减,道:“在清净园给我和十三皇子下毒和暖阁中的火也是你做的吧。”

丽贵妃突然咯咯一笑,用一双畅然的眼神瞟着皇后,更翻飞着枯竭如树枝般手指,道:“下毒纵火这么点小事我怎会亲自动手,挥挥手指便有人趋之若鹜。”

丽贵妃满目鄙夷着皇后,只拢着枯槁如竹的手腕,妩媚一笑,道:“想着一把火烧死他,再让瑞悊冲进火场救人,可惜那火势太小,只烧了皇上手臂。”

皇后的眼眶盈然沾泪,暴怒的神色几乎让她的脸愈发惨淡,道:“瑞愆呢?我派人查过,他府上一个下人曾与你哥哥私下见面,还拿过几张银票,不久他就因私藏龙袍而被皇上降爵圈禁。”

丽贵妃低头苦笑,深深的皱纹登时爬满她的眼角,道:“皇后还真心细如发,当年他肩膀受伤,是瑞悊在他背后暗放冷箭,你看瑞悊的功夫多好,就差那么一点就把他射死了。”

皇后的脸色如霜雪般厚重,她郁郁自叹,幽幽飘忽,道:“好歹毒的心,瑞愆还是孩子,他并无夺嫡之意,你们怎么下得了手?”

丽贵妃深切怒吼,她脖子上的青筋突兀着密密麻麻,映着枯黄的脸色,像凶恶的野兽肆意咆哮,道:“他没有么?荣妃母子什么心性你不是不知道,先头的一个个都死了,能与瑞悊争宠的,只有瑞愆、瑞悆,瑞愆胜在军功,瑞悆胜在她有额娘筹谋,我不能不为我儿子铺路,我儿子的路越好,我才能站稳,才能让章佳氏比从前更有出息。”

皇后一步上前搬起她的下巴,怒火与恨意烧得她浑身灼痛,隐忍着怒气,道:“你可知你的私心害死了多少人?你算算折在你手上的人,午夜梦回的时候你不怕她们向你追魂索命么?”

丽贵妃癫狂大笑,一层层泪痕水珠瞬间凝成寒霜蒙蒙,绽出狠毒般的笑意,道:“怕算什么!在这燕蓟城,人比鬼可怕多了,我嫁到潜邸不久便小产,那个孩子也是被人所害,还有我的女儿,究竟死在谁的手我都不知,我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拼命的争宠生子,才能让皇上看重,才能让章佳氏一族在前朝稳如磐石,皇上为何厚待孝顺皇后,甚至她逼死了悯嫔也无动于衷,还不是她有一个强劲的娘家,我的族人并无出色,也无多少建树,章佳氏只有我,只有我能在皇上面前抬脸说话,所以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的儿子和我的家族。”

皇后眼中的泪越蓄越满,似一片汪洋肆虐,片刻,她极力忍住情绪,道:“你的如意算盘是好!可惜天道恢恢,所有冤屈必定会昭雪见日,你做下的恶事也必定有你的亲人偿还。”

忽然有一阵斜风卷过,吹起干草呕烂的腐朽气味,皇后不觉生了道道寒意,颔首让赵得海掩合破旧的窗,道:“你的好儿媳和好亲家,生怕被你连累仕途之路,已经向皇上求情,皇上也肯放恩,将瑞悊与嘉穆瑚觉罗氏的姻缘就此了断,已颁旨令二人和离了。”

有一声凄厉的叫声,像是痛心疾首般的挣扎,丽贵妃霍然抬头,悲苦道:“什么?不会的!嘉穆瑚觉罗氏是我亲自挑的儿媳,她怎么会……她怎么会……”

皇后他双目微斜,鄙夷憎恶的神色在她伤心欲绝的脸上轻轻一旋,恍若无意般喟然抚叹,道:“你的儿子恐怕怨毒了你了,他迟迟不愿见你,想来也因为这件事之故,你想借和硕额驸的力扶摇直上,却弄巧成拙,将佳偶算计成了怨偶,你儿子在心里怕是恨死你了。”

有良久的绝望,悲戚的泪水像决堤的河坝冲毁了眼眶,丽贵妃失声哀嚎,仰天大哭,道:“瑞悊……瑞悊,是额娘害了你!”

皇后情不自禁地迫近丽贵妃,用婉顺的眼波怒视着她,道:“当然是你害了你儿子,不然你儿子的太子之路也不会早早断送,章佳氏一族也不会因你的罪孽而离散丧生,全族俱亡。”

突然,丽贵妃的哭声凝成脸上冷毒的笑,气势威严地手指着皇后,一如嚣张从前,道:“皇后!你以为皇上对你多好么?他对你的好无非是在向天下人彰显他的伉俪情深,恩深义重,今日他能将章佳氏流放千里,全族诛杀,明日就能将佟佳氏连根拔起,铲除干净,这样的事皇上不是没做过,你看他多冷漠,你还怀孕做着皇后呢,就把你的阿玛发落在了边塞受苦,他若信你,便不会听我阿玛几句谗言,他若信你,便不会受宁贵妃的蛊惑,所以你与我在这深宫挣了一辈子,彼此都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