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埋香(1 / 1)

咸福春深 蔎香 2609 字 4个月前

皇后极力忍耐着心口澎湃的潮涌,当她再看她时,丽贵妃眼中的泪水越来越多,汹涌似决堤的波涛翻滚,肆意流淌。

皇后不顾着她的声声诉怨,越发气定神闲,不动声色,道:“只可惜我与你也不一样,我从未算计过如何筹谋储君之位,如何让我的儿子超过别人的儿子,甚至当我得知我额娘惨死在雪中,连尸首都冻僵了的时候,我也没有想过要去害死谁,要去和谁争一辈子,斗一辈子。”

丽贵妃轻嘘一声,晃着啃断凸起的指甲,森森地笑得前仰后合,道:“不争不斗的人只能眼睁睁为人鱼肉,只有我为刀俎才能挣一个好前程。”

皇后柔缓一怔,眉上因为疑惑而渐渐蹙起,道:“你的好前程挣到了么?”

丽贵妃狼狈且憔悴的脸,陡然为了凶烈的恨意变得而无比狰狞,道:“我的好前程!我的好前程都随风飘散而去了!不中用了!早知道……早知道会落得这般田地,何必与你、与荣妃、与孝顺皇后缠斗多年,为了争位份,争儿子,争家族,费尽心血,费尽算计,枉费我来这世上活一回。”

皇后张开她素白的手掌接过从檐梁高处落下的一片尘埃,平静道:“家族恩宠,固然重要,能坚守初心却是不易,从前我在潜邸从来没有得过皇上宠幸,即便有,也是东边日出西边雨,我不如你貌美,能歌善舞,更不如珍妃会弹琵琶缓弹筝,甚至连孝顺皇后的慷慨都不如,正因为我有自知之明,才让皇上对我放下戒心,让我活了这么久。”

丽贵妃悲悯地苦笑,她语气冷滞只顾着发恨,道:“皇上……我算是看透了,虚情假意了一辈子,总以为他念我伺候他一场还有几分真心,临了临了也不过如此……”

冷宫中静谧异常,四目相对之下,彼此都成了繁花惊梦中的一道幻影,皇后虽胭脂明艳如霞光的红晕,却仍感到一丝怅然若失,道:“有谁能得到皇上的情意呢,便是我都自愧不如,即使我身为中宫,贵为皇后,桎梏我的太多了。”

丽贵妃仰起横满泪痕的脸,眼睛红肿得像是瞪着遥远处,慢慢摇头哀伤,道:“你不快乐么?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夫君恩爱,儿子孝顺,而我呢?被夫君抛弃,被儿子怨恨,被家族所耻……我留在这世上一点用处也无了,这辈子活的连一条狗都不如,连一条狗都不如。”

天色渐浓,皇后的心底有种潮湿且柔软的柔意被轻轻触动,牵起最深处的酸楚,丽贵妃形如痴呆,忽然便说不下去了,僵硬地躺在一旁腥臭的稻草旁,沉重地喘着气息,而她的眼角慢慢淌下两滴浑浊的泪,脸上还带着一丝骄傲和希冀。

皇后的心空落许久,到了生命的尽头,再看她即将死去的影子,皇后居然不是满心欢乐,而是无限心酸悲痛,她悄悄扶起翠竺的手,慢慢踱到门外。

赵得海伸手便扶住了皇后,弓身道:“皇后主儿您和丽贵妃说了这么久,一定是累了,方才皇上身边的顺堂公公来回禀,皇上传您至养心殿用晚膳。”

外面的晴光普照太过明亮,亮得皇后几乎睁不开眼,她只以手遮额,淡然道:“知道了。”

翠竺紧握着皇后冰凉的指尖,笑得有些忧虑,道:“皇后主儿您与她说了那么多话,奴才看着真是伤身。”

皇后蛾眉轻蹙,唏嘘摇头,道:“有些事装在心底若不拿出来,天长日久便该忘记了,何况她争了半辈子,算计了半辈子,也实在可怜。”

赵得海回望冷宫院落,满目荒芜,不觉隐隐带着凉薄叹气,道:“好歹也是宠了二十几年的贵妃,末了末了,却这般凄惨光景。”

明亮的阳光照耀在身上,扫清了冷宫里晦暗落身的阴寒,她在抬眼时,有一瞬间灼热的刺痛,逼得她眼中的泪即将沾湿衣襟,再睁眼时,前路漫漫,仿佛永无尽头。

回到咸福宫,皇后也只是默默更衣,换了一件秋紫色芍药满绣缂丝衣裙,面色清肃连一簇金银钗钿都不愿簪戴,只在髻下缀了东珠压鬓。皇后照例用了仪驾行走在长街,待菜色齐整整摆放利落时,他二人才肯多说几句。

彼此之间并无太多甜言蜜语,只是低头漱口饮茶,夹菜舀汤,一顿饭进得十分沉闷,索性皇后低下温润的侧脸,道:“下午我去了冷宫,看望了丽贵妃。”

有一室无语的静默,只见乾坤蓦然抬眉,一双紫檀镶金头嵌玛瑙长筷悬滞在半空,道:“冷宫那种地方晦气,下次还是别去了。”

皇后的气息拉得滞缓悠长,不过很快她还是温和带笑,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与丽贵妃放下恩怨,好歹也相处了二十年,最后一面,必是要见一见的。”

乾坤笑语停滞,顺势接过一张香帕抿唇,他的眸色深邃俊逸,却含了几许朦胧的泪意,动情道:“昨夜无眠,朕想着想着便想起了朕为静亲王时候的事,潜邸的旧人不多了,一个个撇下了朕先走了,朕记得从前章佳氏是何等的温柔妩媚,她会弹器乐,会跳歌舞,衣香鬓影,巧笑盈然,在转念一想,她一脸恶毒,满心怨恨,这世事无常,人心善变,的确让人难以捉摸。”

殿中光影幽幽,皇后抿起微薄的笑色,道:“人心是复杂多变,她也可怜,昔年她也是姹紫嫣红,占尽春光,却也逃不过落红凋零,碾尘为泥的命数。”

乾坤撂下一双筷子,缓缓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不觉在他嘴角处扬起一丝鄙薄,道:“她可怜么?她和她阿玛做下的事简直是罄竹难书,若没有这几个孩子牵绊,朕也决计不会轻放了她。”

皇后凝眸自持,一双象牙錾花嵌白玉筷子缓缓一搁,道:“丽贵妃不承认是她指使的苓桂毒害我和禧贵人,也不承认是她安排的接生嬷嬷对我和瑞惪下手,我虽不曾信她,但也无可奈何,想来她的临死之言,也必不会说谎吧。”

乾坤的眼色分明是不愿多提她一句,犹疑之心和嗤之以鼻回响在桌上,道:“是不是她又如何?她的奴才不听她的话,难道听旁人的话么?”

皇后不笑,只换了更婉转的语气,道:“我也不知,只觉得唇亡齿寒罢了。”

乾坤看她的目光有一瞬的清凛,似在怀疑她的用心,道:“皇后为何如此感慨?”

皇后只低着头从她近旁夹了一匙黄焖鱼翅递过乾坤碟中,便仿若无事一般低颦浅笑,道:“我不过惋惜了一句而已,丽贵妃一生为皇上生儿育女,她若殁了,皇上必得顾及她儿女的颜面,勿叫外人生了无端的非议。”

乾坤停一停神色,只慢慢啜着一碗松茸野鸡汤,和缓道:“章佳氏到底为朕生养了四个儿子,朕若置若罔闻,熟视无睹,这心也难安。”

皇后眼皮一跳,扬眉便是起身添了一碗银耳百合汤,道:“瑞悊虽年轻气盛,处事骄横,但他已放婚,也算得了教训,到底是皇上亲儿子,有些事情就算过去了吧。”

乾坤容怔了怔神,他眼眸低垂,亦是含了不忍的泪意,只用翡翠扳指敲着黄地绿彩双龙撵珠碗玎玎作响,道:“瑞悊那孩子贪权爱势,不懂得收敛锋芒,日后他若能有出息,变得沉稳敦厚些,也不枉朕苦心教导了他一番。”

皇后情肠婉转,在与乾坤目光相接之时,忙将一副哀戚之色,道:“瑞悤已经出嗣,皇上也不必操心,瑞愻和瑞憼虽说年幼,总养在南三所也不好,还是托人照顾才算安稳些,尤其是瑞愻,这孩子溺水伤了心肺,一遇冷寒便是咳嗽不止,听张平远说想要骑马射箭怕是不能了。”

乾坤的神色微微一松,颇露伤怀,却不见一丝动容之悸,道:“丽贵妃作孽,连累自己不说,更连累她的儿子,这两个孩子先交给太妃抚养吧,太妃久在深宫,见识渊博,让他们聆听佛音禅语,也能修个心性,即便不成器,也能安分守己些。”

皇后恭声答应了一句,便递过一匙香烹狍脊放在他的眼下,道:“丽贵妃一生最重儿女,皇上这般安排,想来她若到了九泉之下芳魂有知,也必会顾念皇上恩德。”

乾坤笑着扭动身穿的团寿纹福琵琶襟衣领上的一枚金扣,和气道:“皇后,你也累了该好好歇息才是,朕今夜翻了勋妃的牌子,便不来陪你了。”

皇后只道句是,便再无下言,二人仍垂头夹菜,各怀心思,相顾无言。

星夜无光,月色清凉,举头便是一轮圆月皎皎光洁,辉映千里,月华星转,晚风袭面,深夜的清风带来花草恣肆张扬的清香,这样好的月色,徜徉在凝辉朗照下,仿佛整个人都被霜雾镀染了层层冰雪洁白。

秋荻慢慢搀着皇后的手臂,低头瞄过她一眼,道:“皇后主儿在想什么呢?”

皎洁的月色,是要映着成双成对的人,皇后仰望星夜,她从未觉得这一轮月圆,竟是这般圆满无缺,道:“没什么,你看月亮终究是会圆的。”

秋荻笑指着月亮感慨,道:“是啊,虽然有阴晴圆缺,但始终是圆月好看。”

只见一轮中月斜挂树梢,风吹得花树枝叶乱颤,远远望去月亮也悬挂不稳,有些摇摇欲坠的样子。晚风清凉,却依稀有几分清冷的萧瑟,皇后心意沉缓,低吟道:“希望他也能与我同赏这清辉月色。”

秋荻笑着睁大了眼,不觉愈发疑惑,道:“皇后主儿在说谁呢?”

皇后并未答话,远处有红缎曲柄伞和金黄缎宝相花伞交相辉映,皇后遥遥一望,道:“那是勋妃的采仗吧。”

琼月垫起脚尖伸脖相望,道:“是,皇上有日子不翻牌子了,一翻便想起了勋主儿。”

皇后隐隐带着几分的深寂的森寒,艰涩道:“几日不见洁嫔了,她可是病了么?”

琼月屏息凝神片刻,噘嘴道:“这几日奴才去寿药局取药,总能见到洁主儿出入勋主儿的承乾宫,说来她二人从前并无多少往来,大约都是蒙古妃子的缘故吧。”

皇后的唇边挂着淡漠的笑意,与这头上的孤独圆月一般无二,道:“丽贵妃至死都不承认是她害的瑞惪和我,也不承认她指使过苓桂下毒,那么能是谁呢?”

秋荻绷紧的神色渐渐松弛滞缓,她温婉的抚肩规劝,道:“皇后主儿您别多想,更别怜悯了丽贵妃,她这一生害死了那么多人,就算不得可怜,您二妹的死、秋檀的死、瑞惪皇子的死……桩桩件件,到底是和她脱不了干系。”

皇后将刚才的笑纹茫然成凄厉的语气,道:“若说这些事不是她所为,我也不愿相信,死了她一人,不算冤屈。”

长街上乍然旋起五月的微风,带着暑热缓缓吹送,皇后心念一想,便转眸问道:“这几日我总不见星盈在我身边玩闹,她去哪了?”

琼月答得行云流,她忙笑着颔首,道:“三小姐除了进出南三所和两位皇子相陪,便是在御花园闲逛,三小姐人长得娇俏,笑语连珠,在宫中格外有人缘。”

皇后把心存怀疑暗忖成微凝眯眼,蹙成有一道飞斜的光惊骇闪过,道:“星盈是比我活泼多了,可在宫中如此不受约束,是会落人话柄的,明日你叫她到我身边来一趟。”

丽贵妃是在这一夜的傍晚悬梁自尽的,外面星光闪烁,冷宫幽闭深寒,没有人察觉她是什么时候悬梁,什么时候自尽, 在冷宫外伺候的侍卫和下人也是敲门了许久,直到推门而入的时候才发现她早已凉透冻僵,断了气息。

丽贵妃的死并没有掀起波澜,她承宠二十几年,临了临了却命运凄惨,乏人问津,像一片薄脆而干涸的枯叶,随风飘散,被燕蓟城的繁华和人们的笑语凄凉落幕,无声掩埋。

难得几日艳阳晴好,谁料今日晨起却见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不到一刻钟,竟然淅淅沥沥下了小雨,这样阴雨绵绵的天气,冷风徐徐,光线晦暗,愈发让人心情阴郁不爽。彼时后殿中,乾坤正在梳头篦发,忽听侍卫来报丽贵妃的死讯,脸上更挂着郁郁不乐的神色,不过半晌,乾坤才缓过神来轻轻摆手命人退下。

乾坤抚额深叹,便缓步走到窗前,只见养心殿的台阶下积了半地的雨水,坑洼处形成了一汪白白的水泡,他在抬眼望去,只觉眼眶湿润盈然,泪水滚滚。

皇后与宁贵妃率先来到养心殿问安侍膳,一道道菜品整齐地端摆在桌上,拼凑成一个圆状,各色鲜美佳肴冒着热气扑鼻带香,汤羹碗盏共计不下二十品。乾坤与皇后并肩而坐,他二人脸上并无多少表情,都只低头进膳,默默咀嚼。

倒是宁贵妃微红了眼眶,正拿着洒金玫红软帕轻轻拭泪,道:“我等与丽姐姐同处近二十年,如今她骤然过世,奴才心里倒是诸多不舍。”

廊外细雨如微斜,梨花欲湿,宁贵妃的嘤嘤泣泪,反倒让人心情低郁烦躁,她刚想哭出声来,却见皇后冷淡着一弯眉眼瞥视她,道:“你这样心疼丽贵妃,伺候完了膳,你去给她磕三个头吧,也不枉你与她姐妹一场。”

宁贵妃顿时惊得瞠目结舌,她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只抚胸颔首谢过。连乾坤都将手握的白玉如意头小匙放在一旁,感叹道:“皇后的话也对,丽贵妃先你入府侍候,你磕几个头,守一守灵也是应该的,去吧。”

皇后呷过一匙鸡汤,只是静静垂首,道:“丽贵妃侍奉圣驾二十几年,却落得这样的下场,听说她的棺椁已收殓完了,下一步皇上预备如何?”

乾坤微微出神颔首,更似在喟然长叹,道:“从前就算她有再多错处,如今人去了,身后的事,总要办得体面些,才能对得住她。”

皇后神色平静,波澜不兴,道:“是,身后事奴才会尽心周全。”

乾坤惋然作叹,只进了一匙的赤豆百合莲心粥,便匆匆撂下伤神,道:“丽贵妃,从王府伺候到了六宫,与朕共枕了二十多年,先后诞育过五子,她早毓名门,夙禀温恭,婉顺柔嘉,久勤内职,今溘然去世,朕心伤悼,朕已决定下旨追封丽贵妃为皇贵妃。”

皇后和婉凝眸,口气越发淡淡,道:“皇上仁厚,皇贵妃在世之时,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她的四个儿子,瑞悤已过继旁人,倒也不说什么,瑞愻、瑞憼也已有人照顾,想来皇贵妃若魂下得知皇上如此尽心,也必定感激涕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