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娥皇(1 / 1)

咸福春深 蔎香 2544 字 4个月前

乾坤默然点头,便轻揉过惺忪的眼,众人这才看清他眼下不知何时已乌青了一片,目光垂松,似有倦容,显然昨夜没有安睡。

宁贵妃手端着一盅参汤盈盈相望,依依放在桌旁一角,道:“皇上为丽姐姐伤心,这一盅灵芝杞枣鲜参汤是奴才晨起吩咐小厨房做的,这会儿皇上用早膳,想是刚刚炖熟,为着龙体康健,皇上好歹提提神喝一口吧。”

皇后婉转着看她一眼,似有许多怨气凝在唇上,道:“宁贵妃真是心意相通,有备而来,你如何得知皇上是为了丽贵妃伤心的呢?”

这话说得有些沉重,连乾坤都微微变色,静寂不言,宁贵妃忙敛裙欠身,轻柔地抚胸挤泪道:“皇后主儿若要怪罪奴才,奴才不敢指责,奴才所做一切都是为了皇上的龙体康泰,若有心冒犯了皇后主儿,还请皇后主儿顾念奴才腹中孩子的份上,饶过奴才。”

翠竺候在一旁仔细布菜,她的神色愈发谦卑如常,道:“还是宁主儿心细,知道皇后主儿陪伴皇上用膳,耍巧似的做了一盅参汤显眼,皇后主儿刚到寅时便起身盯着厨房烹饪菜色,您瞧那品人参雪蛤鸽子汤和当归党参野鸡汤,哪一品逊色你做的。”

宁贵妃忙诚惶诚恐地起身屈膝,欠腰道:“皇后主儿恕罪,奴才不是有意与您显眼争宠的,奴才是真心惦念皇上健愈,些许不是,但请主儿宽恕。”

乾坤提起一双象牙鎏金筷抿下一匙菜蔬,道:“好了,宁贵妃也是惦念朕的缘故,你月份渐大了,起坐要仔细些,不可莽撞。”

宁贵妃亲自将茶盏递到乾坤面前,温声道:“是,谢皇上垂爱。”

皇后搅着一匙粳米粥,徐徐地将热气吹散,道:“宁贵妃还真是殷勤,有着身孕还能烹饪如此佳肴,真是难得。”

赵得海含笑抬头,却道:“皇后主儿一早便来随侍皇上,汤羹碗盏的,如何缺您一碗参汤了,您好好养胎,还是顾着身子要紧。”

显然,乾坤的脸色有些不豫,便挥手道:“好了,宁贵妃也是一片孝心,皇后就别与她斤斤计较了。”

殿中沉寂无声,默然片刻,皇后抚着额头旁嵌的碧冰色缠绿丝翡翠珠,道:“晌午皇上新挑的几个妹妹就要入宫了,奴才晓谕皇上,这四位妹妹该如何安置?内务府也来请过旨,是择什么封号好。”

乾坤这才抬起头望见皇后两眼,凝思半晌,忽得微微颔首,道:“这喜事与丧事撞在一起,是不吉利,等料理完了皇贵妃丧仪,朕打算启程在圆明园小住,便先搁在圆明园吧,至于拟定封号的事,你是皇后,万事由你做主是了。”

皇后温婉依旧,只恭声答应着道:“好,四位妹妹年轻娇丽,住在圆明园也能与皇上同乐,奴才挑了四个好听的字眼,指给妹妹们也合适,皇上先且放心。”

两人用了大半,便有顺喜、顺堂送了茶点瓜果上来,乾坤取过一块梅花糕咽下,低声道:“皇贵妃已薨,她从前有许多事对不住你,皇后别往心里去。”

皇后的笑似带着锋芒若锐利的针光,寒意凛凛,她只笑着进了一片八宝奶酪,道:“皇贵妃也是爱子心切,奴才不怪她。”

乾坤挽过皇后的双手捂暖,愈发温柔软语,怜香惜玉,道:“你能这样想,不枉朕殚精竭虑了一番。”

皇后神思端然,沉静气度,更慢慢吸了口薄荷菊花茶,道:“皇上近日神思倦怠,多是劳神所致,您这样伤身,奴才心中不安,吩咐人在皇上的茶饮中添了柏子仁、党参、黄芪和川芎,养血安神,宣通心气最好了。”

乾坤柔和的音色像是一张细软的锦绣,温和之意跃在眉梢,道:“皇后慧心。”

倒是隔了一日,乾坤照旧来陪皇后用中膳,二人也没什么闲话多言,彼此各揣心思地低头饮茶,只时不时地看着下人有条不紊地忙碌。

皇后挑眉却见乾坤阴郁满额,也不好多说,便倒了一杯酒在他盏中,笑道:“皇上进的不好么?”

乾坤看着娇艳琼液凝在白玉雕花酒盏中,脸上才荡漾着几丝盈盈俊色,敛声道:“倒也无妨。”

皇后从秋荻手中接过一盏清茶,滚烫的热水冲开过点点花蕾,似在水波中凝伫的妩媚鲜花,芬芳盈鼻,道:“皇上预备何时启程?奴才也好安排人侍驾。”

乾坤浓眉新鬓,墨色的眸光定在她的笑靥上,道:“这两日吧,圆明园那边一直都打点着,倒也不缺什么。”

皇后轻笑盈盈,只拨弄着黄地蝶粉龙纹的茶盅盖,道:“这个月的十二是个好日子,皇子们自然跟着要去,只是嫔妃中,皇上属意谁呢?若是勋妃、洁嫔,奴才便即刻传旨安排是了。”

乾坤含笑展颜,不由用了清润的眼波注视于她,道:“你看着办吧,圆明园不是有四位佳丽么?”

皇后悠悠沉吟,却不多嘴一句。乾坤便趁着日光清缓,起身站在咸福宫的穿柳廊下赏鸟雀啁啾,笑道:“朕见你的阁中多了一把琴,朕记得你久不弹琴了,今儿怎么如此有兴致?”

皇后跟在他身后相陪,更低顺着眉毛掩口带笑,道:“并不是我有闲情逸致,那琴是我的三妹所弹。”

但见乾坤语气疑惑凝在舌上,片刻他才掬着笑意抚掌,道:“三妹?朕记得月前你家人便回京了,你的三妹也是朕的小姨,这位小姨姿容如何,朕还未曾一见过呢。”

皇后凝望一排排修竹嫩叶,纤纤的指尖抚过盆中朵朵香茶花,道:“奴才二妹已殁,若论姿容,还是二妹与我最像,三妹无才貌陋,不懂御前规矩,怕是惊了圣驾。”

乾坤缓然一笑,已是舒展开喜悦的神色,道:“无妨,只见上一面即可。”

皇后思索沉吟,愈加推脱不得,只得唤了星盈前来,彼时她梳洗将迟,新妆才罢,过来时更着意换了一身月白色满绣细叶的素净襦裙,只在衣襟左侧绣绘一枝海白色折枝玉兰,点缀着鹅黄色娇嫩枝叶,她拢过鬟髻扎束,头上并无多少珠翠围绕,鬓旁簪的珍珠花球莹莹一荡,添了几许天然美貌。相比皇后的衰微气色,一抹干净颜色立在花枝璀璨间,不觉新奇素致,脱颖而出。

乾坤乍然抬头,只见他的目光缓缓一沉,轻声道:“果然颜色极好。”

星盈微微含笑,便向乾坤福了一福,一语不发地躲在皇后身旁而立。皇后的笑意停驻片刻,忙从手边折过一枝茉莉簪在她衣襟上,道:“奴才说了,三妹貌陋又木讷无礼,惹了皇上笑话。”

乾坤端详着她的举止姿貌,仿佛,道:“容貌也与你有两分相似,你年纪轻轻,不喜欢鲜艳的衣裳么?怎么穿了件月白色的。”

星盈微微欠身,含笑道:“奴才喜欢月白色,洁净素雅,长安白日照春空,绿杨结烟垂袅风。”

乾坤笑着扬眉拍手,赞叹道:“你的诗书倒是很通,与你大姐一样张口即来。”

星盈倚在皇后肩后拘礼,她虽然怯怯摇头,却眸光微转,低笑道:“奴才不如大姐,大姐会的诗词是我的三倍不止,奴才卖弄,但请皇上恕罪。”

乾坤见星盈躲闪而避,倒愈发含着软糯的笑色盈盈瞥她,道:“你言辞聪敏,何罪之有?你二八年华,青春少艾,容貌胜过你大姐许多。”

星盈恬淡的笑纹轻巧一敛,柔声中更带有几分倔强,道:“大姐年轻的时候便嫁与皇上,想来皇上必是见过大姐风姿,大姐美貌,更胜在奴才之上。”

皇后轻轻卷皱起画成远山黛的娥眉,她望着乾坤灿若星辰的容色凝眸出神,道:“美貌与否,都是过眼云烟罢了,尊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人生短暂,人世无常,美好的东西谁不无比留恋呢。”

乾坤的笑意似清泉涌水,流波荡漾,他原就眉目清和,如今启齿一笑,愈加粲然,道:“小姨杏眼流波,桃腮带晕,这般素净打扮是有些不妥,朕记得广储司新制了几件赤金首饰,朕赏赐给你,也算是为你的妆奁增色吧。”

皇后突兀一笑,隐隐觉得蹊跷不好,却见星盈已然翩跹屈礼,她的脸上带着叠叠红晕,忙欠身谢过。

乾坤只笑不语,眼眸中却带着柔和神色,几日后陆陆续续又传人赐下笈钗、步摇、耳饰、珠翠等,星盈自然是欣喜高兴。皇后见乾坤如此上心,在心中早已含了怒气,也只是隐忍不语,暗暗低头为十三皇子挑拣着冬被的轻棉。

翠竺趁着私下无人的时候,不免悄声道:“皇上对星盈小姐越发看重,单这几日不是笈钗就是步摇首饰的,这儿哪像寻常的样子。”

彼时皇后早已换上一件晚紫色刺绣云纹团锦罩衫,她手势虽轻缓,却用力狠重,将枝枝轻棉挑的只剩下几朵如云棉团,道:“我如何看不出来,这样也不是一日半日了,皇上一见她,她便魂不守舍的。”

翠竺在皇后臂旁挽上雪色绣绫披帛,婉转劝道:“这三小姐是主儿的亲妹妹,想来不会这样越矩吧。”

皇后看人的神情疏淡,脸上更挂着冷然的笑意,道:“只怕襄王无意神女有心,或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翠竺含笑摇头,面上仍是恭顺的神样,悄然道:“皇后主儿是说……奴才瞧着,三小姐似乎对皇上……”

皇后蹙起纤长的细眉,凌厉的气势让她的双眼愈见浓烈,道:“那是她一厢情愿,皇上见惯了南北佳丽,凭她的姿色也配入了皇上眼?”

翠竺的疑惑隐隐在脸上浮现,道:“三小姐初来乍到,却对洁嫔十分热络,奴才见有一两次吧,是洁嫔的丫头冬清亲自送三小姐出来。”

皇后的嘴唇微微颤抖,仿佛不敢置信一般地牵住她的手,道:“有这种事?她与洁嫔何时交好了?你着赵得海在宫里好好查查。”

翠竺缓缓望向星盈的屋阁,柔声劝慰道:“主儿既已有了主意,那么就不得不防,三小姐为人,倒不像……不像主儿这般严于律己。”

皇后银牙微咬,神色悲戚,道:“星盈虽与我是一母同胞,可我入宫时她才四岁,即使她是我亲妹,我对她也无多少了解,那日我在阁中悄悄问她留心夫婿的事,她竟然不情不愿,还想一直留在我身边侍奉,我对她的心思真是越来越琢磨不透了。”

翠竺在皇后眼下奉过一盏参茶,低声道:“若皇上真想纳三小姐,您是皇后也不能抗旨,若三小姐自己不愿,皇上也是无法,怕的是三小姐一意要从了皇上,做他的妃子,这事糟糕,皇后主儿您的处境便难了。”

皇后坐在镂空镶菱花窗下,明亮的日光照不透她身上的黯淡,忽地眼见有几束花叶残影落在她肩旁,刚巧一瓣芯蕊缀在眉间,道:“旁人铁定以为是我安排了自己亲妹侍奉圣驾,若传到前朝,败坏了我的名声不说,便连我也是个邀宠的人,为了佟佳氏的荣耀费尽心计安排人进来。”

翠竺悄然无声地替皇后拂走,并含着狠诀揉碎,道:“奴才也是担忧这一点,既然这火苗刚燃,主儿要想法子及时扑灭,否则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皇后的怒寒像宣泄的雨水落在她的眼上,道:“你马上给我阿玛递话,让他请旨以年迈生病为由,谕令星盈出宫侍疾。”

然而乾坤再来时,更加含笑殷殷地召唤星盈上前,不是静静看她烹茶赏花,就是抚琴作画,皇后明知此意,却只能极力让星盈不与她靠近。桃谢梨落,春光正盛,叶叶芭蕉遮掩着绿意,投射在稀薄的日影下,让人感慨时光静好。

暮春的燕蓟城景色最为迷人,连空气中都带着花草清甜的香,春风开紫殿,天乐下朱楼,艳舞全知巧,娇歌半欲羞。为宽慰皇后心怀,也意在纾解宁贵妃孕中焦躁,乾坤便拟定这个月的十二,车马启程,暂住怡情。

眼前清风拂绕,绿水凝波,带着春末初凉的惬意,潺缓流动。乾坤背手慢慢踱步,他一身明黄色团寿龙纹的襕衫,迈着轻健的步子,在丛丛鲜卉绿柏蓊葧处显得尤为乍眼,笑道:“柳色黄金嫩,梨花白雪香。玉楼巢翡翠,金殿锁鸳鸯。前年朕拨银万两将这圆明园重新修葺了一遍,着意添了不少景致在里,是不是有种焕然一新之感。”

庭径有梧桐有石路,皇后便随在乾坤身侧,用一叶松鹤长青刺绣牡丹团扇遮面,道:“宫花争笑日,池草暗生春。绿树闻歌鸟,青楼见舞人。红墙绿瓦让人拘束,而在这园中,迟日明歌席,新花艳舞衣。皇上喜欢的不就是这种随心所欲的日子么?”

乾坤闻言一哂,忙抚着布满胡茬的下巴,低语道:“皇后笑言了,朕是觉得圆明园透气凉快,打理起政务也更松泛些。”

皇后觑过他一眼,明眸中更含着温柔笑色,扬手道:“皇上不愿承认罢了。”

乾坤望着满园的翠绿接天,梧桐掩映,便端起温柔清润的笑意,道:“宁贵妃,你这次遇喜身子可有什么不适么?”

宁贵妃的声音如清澈泉涌缓滞潺潺,她抚过衣襟旁的竹节领扣,垂首道:“谢皇上怜爱,奴才觉得头晕体乏,时常恶心,不过奴才见着了皇上,这些症状便散去了一半。”

只见身后一扬团扇,白玉柄上垂落的杏黄流苏便簌簌颤动,未见其人却听其声,字字冷清如秋寂凝寒,道:“不想皇上还有如此神通,那要御医也没什么用了。”

说这话的是洁嫔,她一身青碧色缎织暗花竹叶氅裙,衣襟袖领处满绣层层绿纹,恰如一叶莲蓬娉婷曼妙在天地间。乾坤双眉紧蹙,道:“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做什么?张平远和苏钰都在朕身边伴驾,你有什么症候问过了他二人才好,免得受苦。”

宁贵妃那声音一向是温柔惯了的,便连她施礼的动作都似春柳依依,清妩动人。乾坤沉醉在她的温柔里,像一池莲荷丛生的碧绿春水,带着濯濯暖意,道:“宁贵妃有孕,身子怕是受不住热,皇后可安排妥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