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女英(1 / 1)

咸福春深 蔎香 2621 字 4个月前

皇后抚过鬓旁佩戴的鎏金累丝点翠嵌翡翠花钿,轻摇着团扇带来的灼热气息,道:“皇上喜欢昆明湖的晚风徐徐,照例住在九州清晏;宁贵妃有孕在身,便把乐安和指给她住;勋妃与恭嫔就住在清晖阁;洁嫔与鑫贵人住在一室春和;嫤贵人、璐贵人、珠常在就挤在洞里春长;新上来的四位妹妹我也不敢慢待,一律指在了天地一家春,正好与皇上的九州清晏毗邻,来往也方便。”

乾坤伸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却被皇后用衣袖掩过。他笑色稀疏,似有薄薄的闷气,道:“皇后思虑周详,费了这么多心思,那你的住处呢?”

皇后垂眸凝神,黯然地敛过浓睫,倏忽,她才启齿一笑,道:“我人老色衰,自然识趣些,便把自己安排到了后院的蔚然深秀。”

乾坤意态深沉地瞥着皇后一眼,以手扑了扑她握的扇子,道:“皇后这是何意?是在疏远朕么?”

皇后冷淡摇头,默然不语,她鬓上一串蕾云纱绣蝶绢花,颤颤地在微风中抖动,道:“我吩咐年轻之人近身服侍皇上,难道也不对么?且我还有三个儿子照顾,便不与皇上一同尽兴了。”

乾坤的笑容仿若艳阳下炽热的光芒,他的声息略微含着迟疑,道:“你不能尽兴,那小姨呢?朕有几日没见着她了。”

皇后顿时端正容色,将上挑的远山黛勾勒成且哀且怨的样子,恭肃道:“我日日伴在皇上身畔,竟还入不了皇上的心,自是春心撩乱,非干春梦无凭。皇上朝秦暮楚,倒惦记起我的妹妹来了。”

乾坤不觉以拳相握在唇角处轻咳两声,道:“朕不过随口说说罢了,皇后何必吃心。”

二人相谈甚凉,各自冷着脸子回去了。园中院落亭榭前都种植了修篁万竿,梧桐细细,脚下琪花瑶草,芬芳吐蕊,湖上微风轻吹,枝叶摇曳,含羞露俏,不禁绿意盈襟,衣香沾袖,格外凉爽透气。

蓉桂和翠芝一人一面搀扶着宁贵妃游赏花景,她脚下石径弯曲,曲垣回折,闲散在其间点缀,倒别有一番情致。宁贵妃只摇着一叶刺绣暗紫纶罗团扇遮唇,挑起的一弯长眉使她深深犹疑,道:“真有这事么?”

崔万海跟在身后慢慢踱着步子,低声道:“是,奴才岂敢扯谎,这件事皇后主儿严禁底下人多嘴,一时便瞒了下来,谁料皇后不提,皇上反而提起。”

宁贵妃冷冷摇扇,日光金炽,照得那扇面的缠枝花卉散发暗绿、烈紫、宝蓝、金棕不同颜色,道:“皇后还真好手段,明着挑了新人,暗地里安排了自己妹妹勾引皇上,真是下贱。”

崔万海扫过她一眼,颔首道:“主儿您得想想法子,您本来宠眷就少,这新人一上来,不把你挤兑没了不说。”

登时宁贵妃阴沉下脸子,口气也愈发冷凝,道:“混账!那点狐媚的手段也值得让我伤神,眼下我有皇子在身,就算她们有宠又能如何,半辈子是赶不上我了。”

蓉桂紧忙扶住她的腰身,赔笑道:“那是,主儿这一胎若是儿子,便是十五皇子了,皇上喜爱幼子,必定常陪伴着主儿。”

宁贵妃悠然地抚摸着小腹,她一张面若桃李脸,闪烁着楚楚可怜的样子,道:“这些年伺候皇上,我也算宠眷不衰了,倘若祖宗荫德庇佑,好让瑞悆登临太子之位,我定日夜焚香祝祷,瓜果供奉。”

宁贵妃一面絮絮说着,一面晃动着着团扇,暗金配着亮紫,深绿带着宝蓝,使她脖颈散过亮光,格外夺目华丽,道:“对了,这不日我额娘便要入宫探视我了,额娘一向最喜欢奢华阔气,只是从前穷惯了,你赶紧着人把偏殿拾掇拾掇,也好让我额娘住的舒心。”

蓉桂温然欠身,道:“主儿放心吧,为着您有身孕,皇上才特降隆恩许夫人入园一次,奴才岂敢不洒扫干净,枕席被褥、金银物件都是在奉宸院和六库里挑拣最好的奉上。”

宁贵妃黯然地落下纤长如丝的眼睫,楚楚道:“伊尔佳氏本就不起眼,好不容易才出了我这一个贵妃,若我在不争气,那么往后的荣华该如何呢?”

崔万海笑着扶着她的腰,舔舌道:“主儿受的苦,奴才都看在眼里,主儿是不容易,既要对付皇后,又要防着勋妃、洁嫔,眼瞅着好日子刚来,皇上又纳了这么多新人,昨儿奴才瞧了一眼,长得个个出挑,像是会争宠的角儿。”

宁贵妃惶然摇头,她眼睑处新描的桃花蘸水眼妆盈盈闪着光泽,如在这艳阳旖旎中迎风带俏的玫瑰,软肠道:“再得宠能如何?一个个低贱的模样,只要瑞悆能顺利继承皇位,拨开云雾见晴天,也不枉费我这二十几年含悲委屈,忍气吞声,上次托阿玛探听乌拉那拉家的口风,也不知怎样了,若能借上力,这皇位大抵就事半功倍。”

蓉桂的神气有些懒懒,垂声道:“老爷没递进话,怕是不好办吧。”

宁贵妃的手低抚着衣襟处灼灼含光的玛瑙珠坠,轻盈之态愈见娇纵,道:“朝中亲贵有多少想攀着我儿子这棵大树,你是不知吧,即便簪缨之家能嫁与皇子,也是荣耀千古的事,更不说他还有个能干的额娘了。”

万紫千红,碧绿一片,但见新开的迎春和棣棠星星点点闪着鹅黄色的星光,掩映在葱茏绿枝之间,果然已经是春临人世了。宁贵妃正要伸手攀折,却听得耳畔窸窣,有人语喁喁,其中有一人之声十分熟悉,便不觉噤声停步,站住了脚。

一湾碧水如叮咚山泉,潺潺涌动,薄薄地似云似雾一般蜿蜒淌过,春草萌萌,杏黄芽绿,织锦彩金,芳茵青郁,隔着积叠的嶙峋怪石和丛丛枝丫嫩叶的空隙,一道明黄团锦的颜色意外地撞入了宁贵妃的眼帘。

乾坤弯腰向前,他的秀丽的双眸轻轻扬起,清澈的笑声从花叶间琅琅传过,道:“你是皇后的妹妹?今儿怎么有兴致到这儿花园中游玩呢?”

星盈不见生怯之态,倒愈发熟稔柔和,脆生道:“奴才佟佳氏叩拜皇上清安万福,经上次一事皇后主儿下谕打发奴才出宫,奴才也不违逆皇后圣意,奴才入宫时曾与洁嫔主儿交好,听说皇上御驾来了圆明园避暑,洁嫔主儿便传了奴才进来,一来是惦念奴才,二来奴才也与洁嫔主儿叙话做伴。”

忽然乾坤的眼眸一亮,带了几分轻巧之意,存疑道:“是洁嫔传你来的?”

星盈翩跹行礼,那纤纤的腰段掐成一把春柳垂缦,道:“是,洁嫔主儿待奴才极好,这不奴才刚去一室春和向洁主儿谢恩,转身便遇见了皇上,奴才不是有心叨扰皇上清净。”

乾坤冁然含笑,便伸手托了托她小巧的下颌,道:“朕何时说过你叨扰了朕的清净?你今儿的装扮倒像个小姐的样子,这身衣裳颜色清丽,织金细叶的纹饰,恰如一抹春色撞进 眼帘,羽衣常带烟霞色,不惹人间桃李花。”

星盈含羞带怯,并不避让,也不从乾坤的手指底下闪开,只低婉脸颊妩媚一曳,道:“奴才愚钝,不知皇上圣意,更不敢承受皇上称赞。”

乾坤的笑与这透气带香的春风一样,宛然成了含苞的花蕾,艳灼娇贵,道:“朕记得你叫星盈?”

星盈的漆黑眼眸跫然一动,她脉脉如春水般含望着乾坤,遮靥道:“是,皇上好记性,奴才闺名星盈。”

乾坤喃喃自语了两句,若有万千星闪划过眼前,道:“星盈,星盈,名字有何意啊?”

星盈的眉目间带了薄薄的绯色,她移开两下莲步缓缓走近,道:“奴才是繁星满天的傍晚时候出生的,故起此名,也与大姐月盈,二姐云盈遥相呼应。”

乾坤声音如潺涴的溪流凝碧柔和,依依不肯化散,道:“卧看星河归阁晚,月斜疏影转梧桐。”

星盈笑脸盈盈的样子,像新破的石榴娇媚欲滴,道:“皇上错了,是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乾坤的眼里满是蓬勃张弛的笑意,捏鼻道:“果然你比你姐姐更具风情。”

星盈的温柔娇艳好像晴空万里的云霞立在她细巧的眉目上,她手持一束幽兰别在鬓旁,道:“皇上也不像人人口中说的那样暴戾,反而风度翩翩,俊采儒雅,奴才喜欢皇上的笑,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乾坤的手从星盈的手背上婉然抚过,道:“你的诗书比你姐姐还通,朕很喜欢饱读诗书的女子。”

星盈婉转的含笑蹲下身,娇怯怯道:“是奴才卖弄了,其实奴才琴棋书画也多精通,并不逊于大姐才华,只是大姐是皇后,是天下女子的典范,所以奴才不敢展露光华,遮掩大姐光辉。”

乾坤微微一笑,似是宽慰似在赞许,道:“你很聪明,比你姐姐强多了。”

星盈有阴郁的沉静蔽住她澄澈的眼边,不觉黯淡着眼梢,道:“人人都知当今皇后是佟佳氏的女儿,窈窕其容,淑嫕其姿。烂其如云,瞻我母德。却不知我的才貌丝毫不逊色于大姐一点,不过是大姐比我早几年入宫侍奉皇上而已。”

乾坤笑意盈盈,眉目濯濯,只抚过她的双肩粲然带笑,道:“皇后能坐上中宫之位,必有过人之处,你若争气,也能挣出一副好门第,不比你姐姐差。”

星盈轻声笑了笑,一件碧青色织金洒叶纱料氅裙衬得她浅荡如波,清澈如萍,道:“是么?那要看皇上是否应允奴才了。”

乾坤似有顽笑的神思低低揾过,他低唇笑了笑,道:“朕该如何应允你?”

却见星盈纤纤施了一礼,不觉婉和注目,道:“皇上天纵英明,必不会让奴才明珠暗投,璞玉蒙尘。”

她才讲完,便娇怯柔软地欠身退下,唯剩一袭明黄团绣龙纹的乾坤,独自立在春风斜阳之中,凝思万千。

花叶掩映,枝林蓊郁,宁贵妃驻足冷眼瞧着她二人的勾搭言语,道:“果然是个不安分的主儿。”

崔万海微而蹙眉,一脸嫌恶,道:“这个小蹄子偏偏这么矫做,三言两语勾引了皇上。”

宁贵妃手转着一枝蔷薇花叶,她唇角处蕴起的笑色,恰如柔光淡粉,无比瑰丽,道:“动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还真是皇后一手调教的,去把她与皇上的那番话传遍圆明园,让人人瞧瞧,皇后的妹子是如何水性杨花,卖弄放荡。”

蓉桂嫌弃地撇了撇嘴,轻声道:“方才主儿听到没有,她说是洁嫔主儿传召的,难道皇后拉拢了洁嫔?想与主儿作对?”

宁贵妃的胸腔早已含着压抑的怒气,惊色咬唇,道:“洁嫔那个蹄子,才入宫了几年,倒颇有手段,听说丽贵妃临死前咬了她一口,皇上碍于她是蒙古亲王的女儿,还不能动她。”

崔万海笑着掸了掸拂落在宁贵妃香肩上的花瓣,狠诀道:“幸好芷桂下手利索,她又不能生育了,否则若像勋妃一样,借子上位,势必会与主儿一争高下。”

这半个月下来,乾坤怡情享乐的同时,自然不忘每日在奉三无私殿与臣子们议政,敬事房的差事一一轮下,除了皇后、恭嫔和宁贵妃久不承恩外,最得宠的便是新上来的四位佳丽,她们二八年华,年轻娇俏,格外受到乾坤的垂怜。一时连圆明园的春色都黯淡无光,争不过她们的明艳春华,自然了,乾坤也十分乐意沉醉在这些娇然盛放的花朵之中,无法自拔。

仔细翻阅着敬事房记档,发觉姿貌最为出挑的,最为频频召幸的,该是由乌拉那拉一族送来的珏贵人,珏贵人的一枝独秀,灿然了整个春天。

皇后搀过翠竺的手臂慢慢在庭院石径处踱步,她抚着一枝开得茂盛的芍药把玩,道:“皇上惯爱风雅,在园中添置了许多景致,椒阁依然悬绮缀,难堪温卉傍人红。奴才见是比前几年来时新颖别致的多了。”

乾坤笑颜盈盈地颔首,道:“既然皇后喜欢,那便多留宿几日,这儿避喧听政,倒是惬意。”

皇后眼望一片静波凝水,万里晴空下飞掠过几只衔鱼鹭鸶,振翅惊飞,成双成对,道:“是很惬意,白日放歌纵酒,夜晚歌舞丝竹不绝于耳,身畔又有佳丽在侧,这倚香偎玉,烟花风月,是很不同。”

乾坤不自觉地咳嗽了一声,似在掩齿遮唇,道:“奴才面前,皇后怎么提起了这些?”

皇后的手一直在那枝蔷薇上揉捏,艳红晶莹的花瓣,浅粉透白的芯蕊,像是在凝住郁郁花香,道:“这次的新人可还好么?皇上大约很宠爱珏贵人。”

乾坤意味深长地瞟了皇后一眼,温和的语气中带着丝丝凛寒之意,道:“皇后是看敬事房的记档了?珏贵人出身乌拉那拉氏,是孝顺皇后的堂妹,家世虽远差孝顺皇后,却也是个簪缨累世的做官人家,她饱读诗书,人又识趣,是很不错。”

皇后的脸上盈满笑纹,她笑色沉润地抚着胸前的南珠玉串,道:“皇上喜欢便好,说来这几日天气热,我倒也罢了晨昏定省,等哪一日凉快了,我在好好端详端详这几位妹妹。”

乾坤顽笑着脸色捧了捧皇后的下颌,道:“皇后是嫉妒了么?怎么朕觉得你口出不善呢。”

皇后和婉着清眸,以颇带刚硬的笑色暗暗讥讽,道:“皇上是在挑理么?莫说您选了四个,就算是十四个,我也只有遵从的份儿,而不敢顶撞冒犯,皇上娱情之暇,该保养龙体才是,这春末风干,气候不定,奴才见您的嘴角都起皮了,该让李公公、顺喜公公在您的茶饮里添些菊花、金银花,清肠润肺,降燥祛火,最宜不过。”

乾坤挽过皇后皙白的手掌,他眉目如画般的眼孔里深埋着炽热的柔情,悦声道:“新欢虽好,却难及旧爱,换做是新人,是万万想不到这么周全的。”

皇后一脸温柔恭顺,仿佛朵朵绽放的春花娇艳,道:“旧花欲落新花好,新人少年旧人老。奴才人老色衰,既不能轻歌曼舞,也不能曲意逢迎,只能在点滴之处保全此身。”

乾坤不觉注目着皇后的鬓角笑靥,更和声抚掌,道:“皇后总嘲笑自己人老色衰,而朕却觉得你比从前的神采轻俏,更具婉转绰约,这人啊,年轻的时候一个样,上了年纪又别有一番熟媚。”

皇后摇着团扇扑蝶,笑道:“我却觉得还是年轻的好,像新来的彤贵人,长得一团喜气,名字也好听。”

乾坤略略凝思,道:“彤贵人,是那个舒穆尔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