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市侩(1 / 1)

咸福春深 蔎香 2579 字 4个月前

走得久了,二人都有些乏累,便坐在鱼跃鸢飞处驻足歇息,园中春光无限,茂盛繁密,夭桃浓杏,色色芳菲,娇滴婀娜,怡然绽开,银杏树上偶有交颈落足的鸟儿啾啾呖呖,婉转着叫声细细。

皇后看着忙碌的下人端茶递水,摆放各色蜜饯糕点,便笑吟吟道:道:“皇上可有印象么?”

乾坤的眼波里似有涟漪潋滟,他深沉含笑抿过一盏茶水,道:“名字倒还好听,人嘛,朕忘了。皇后,这两日朕盯着瑞惖的功课,这孩子虽聪慧过人却爱贪玩,你是她的额娘,时常看顾着,朕也安心些。”

皇后暗暗一惊,脸上却依旧端凝笑色,道:“是,瑞惖还小,总有调皮的时候,奴才会悉心教导,不让皇上操心。”

忽然乾坤收起温软柔和的神色,阴郁着半张脸便将手中茶盏重重一搁,道:“皇子的事尚且好说,倒是有一事叫朕烦心为难。”

皇后的手指拨弄着香花,丝柔的花瓣洒落一地散发阵阵香气,柔缓道:“皇上有什么烦心事,可与奴才说说,奴才虽然不懂,却也能为皇上思虑一二。”

过了半晌,乾坤的眉目才慢慢舒展,脸色稍稍和缓,道:“昨儿吐蕃王遣派使臣入宫朝贺,不仅带来不少稀有珍宝,还奉上丝帛、锦缎、牛马不下百匹,吐蕃不远万里来京,朕理当同乐,先后安排了理藩院侍候打点,歌舞酒乐,一醉方休。”

皇后轻笑盈然,伸手便递过一枚栗子酥放在乾坤眼下,道:“既然是朝觐,为何皇上如此烦忧呢?”

乾坤漆黑澄澈的眼眸里泛着幽幽的寒光闪烁,他起身背立,喟然而叹,道:“吐蕃王派人入京并非进献珍宝牛马那么简单,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是想联姻我朝,求娶公主为王妃,加强吐蕃与燕蓟城的势力,狼子野心,朕岂会不知?只是朕的女儿中端惠、端庄已然下嫁多年,只有端靖尚且养在阁中。”

皇后眉眼间隐隐有铁青色的憔悴之意,她支着下颌沉思须臾,道:“端靖公主今年也十四了,是该择亲选婿,皇上之意是将端靖公主许配给吐蕃王?吐蕃远在边陲,万水千山,冰雪严寒,如此,公主再想回京见皇上一面怕是难了。”

乾坤不觉抚额凛然,惋然道:“朕一开始想的是宗亲之女,后来有人提议还是下嫁亲女为上,一来能够稳住社稷,二来能窥听对方意图,朕思来想去唯有端靖公主,她生母荣妃出身不高,年龄又相宜,这几年养在恭嫔身下倒也知礼沉稳,许她和亲最合适不过。”

皇后眉心一动,只是含笑,道:“端惠与端庄都不在京中承欢,端靖能舍弃一己之身远嫁吐蕃,效力父皇,也是一件美事。”

只见乾坤蹙眉良久,双手背对着亭前的花树扶疏纹丝不动,大约过了一盏茶,他才幽幽惋叹,恍然哀怨,道:“只可惜了端靖。”

皇后的眉心有一丝的微动,却仍端然安坐,低声凝眸,道:“为何可惜?”

乾坤见身边无人,低沉了声音叹气,道:“皇后有所不知,那吐蕃王如今都七十岁了,年迈体衰,发落齿摇,端靖做她的曾孙女都绰绰有余,端靖虽然不受宠,毕竟是朕的亲生女儿,朕怎能让她羊入虎口,与那些牲畜牦牛相伴一生呢?”

皇后的妩媚眼角上挑飞起,她瞟过一眼乾坤,更语含讥诮的放下笑语,道:“皇上既然不愿,为何还要答允他呢?吐蕃、柔然、漠北一直是我朝的心腹大患,皇上若不愿遣嫁,大可调兵遣将杀个十天八月;皇上若愿,便不要瞻前顾后,岂能将玉貌,便拟静胡尘,若能以一介女子安邦定国,开疆拓域,何乐而不为呢?”

乾坤凝视着皇后含笑的侧脸,如无风无澜的沉潭静寂无声,道:“皇后的话朕会好好思量,牺牲端靖一人,却换来社稷安稳,这笔账朕会算。既然是和亲,端靖公主的礼制必得尊贵,除恩赏的三等赤金五十两,淡金五十两,银一万两外,再额外恩赏银三千两,至于她的妆奁,东珠、珊瑚、金银、玛瑙按照礼制务必挑好的,算是补偿吧,还有她的额娘荣妃,赋性柔嘉,持身敬慎,内职克襄,早从藩邸,一并追为皇贵妃吧。”

皇后和婉沉静地瞥过一眼,轻声道:“皇上仁厚,皇贵妃过世多年,今日得知孝女嫁得好姻缘,想来也会感激涕零,叩谢皇恩,我记得先前太祖皇帝的妹妹哀阳公主也是下嫁到吐谷浑,还为他们的大王生下三子两女,至此,吐谷浑与我朝平安相处了十几年,停息武备,偃武修文。”

乾坤茫然若失,将手搭在皇后肩旁好声宽慰,道:“北路古来难,年光独认寒,朔云侵鬓起,边月向眉残。这和亲之事向来是为人不齿,一朝的安定要靠贤明的君主,牺牲女色乞取朝堂安宁,是在指责朕无能懦弱么?薰风一万里,来处是长安。朕希望端靖能够顾全大局,不会令朕伤心,你是皇后,这件事由你打点准备吧。”

皇后愈见低眉纤纤,端然施了一礼,道:“奴才身子不济,怕是辜负皇上美意,置办不好公主嫁妆,不如让宁贵妃来做主吧,她也有女儿在身,将来她的女儿出嫁,也不至手忙脚乱。”

乾坤闻言变色,不觉愣神怅然,道:“宁贵妃?也好吧,只是她还怀着身孕,里外奔波,怕是不便。”

皇后的笑意温婉可亲,似一团云朵轻软,道:“宁妹妹心细,这关系体面的大事上,妹妹是不会推辞的。”

乾坤的眼中丝毫不见忧愁之意,他的口气温和且断然低喝,道:“如此,朕拟诏晓谕,李长安,你去传旨宁贵妃让她协助内务府为下嫁端靖公主置办嫁妆。”

李长安笑着弯腰作揖,道:“皇上忘了不是,今儿是宁主儿的娘家人入宫陪产的日子,这个时辰许是母女二人共叙天伦呢。”

彼时宁贵妃的阿玛光瑞与她的额娘钱氏,胞妹青冰便在这一日的午时一刻入宫,他们三人先朝养心殿和咸福宫各磕了个响头,这才急急忙忙往乐安和走去。

宁贵妃一早接到消息便安排梳洗,精心打扮,她换了一件海棠红刺绣鸟雀缎绫氅裙,娥眉淡扫,脂香体净,又吩咐御膳房备下珍贵糕点,只见满宫珠翠琳琅,绫罗绮绣,足以可见这位身怀有孕的宠妃清贵端严,恩眷隆厚。

果然,到了午时二刻,崔万海已经带着宁贵妃的阿玛、额娘和妹妹入内叩安。宁贵妃进宫多年,也未尝与额娘亲近,她一时情动,竟忍不住落了眼泪。光瑞与他夫人钱氏倒还守礼,忙磕头行了一遍大礼。

宁贵妃扶着腰肢,娇柔怯怯地伸手扶起她额娘和妹妹,落泪道:“这有几年不见,还真是想阿玛和额娘呢。”

光瑞先躬身作了揖,后耸眉垂着一张老脸,埋怨道:“既然想着阿玛和额娘,寄过来的银子也不多,您都是贵妃了,次次三十两五十两的连使唤人手都不够。”

钱氏仔细打量着乐安和的陈设布置,不禁努嘴咋舌,更掬了满盈盈的笑色,眉开眼笑,笑容不断,道:“说的什么话,女儿乃是贵妃,还缺你几个银子使唤?主儿您别动气,仔细腹中的龙裔。”

宁贵妃搀过蓉桂的手臂,只坐在窗下饮着一盏冰糖雪丝燕窝,她右手边的黄地粉彩蝶纹碗中还湃着西瓜,踏脚的一个小凳上点缀着蜜饯、果脯、枣干,手指的黄梨刻丝桌上堆着小山似的赏赐,珠光宝气,金灿辉煌,其中文房四宝,珠玉摆件更是数不胜数。

光瑞和钱氏眼见宁贵妃如此得势,刚才的硬朗底气也软了下来,嚣张的气焰转成温和殷殷的笑纹,挂在脸上不肯散去。

宁贵妃只是悠悠地饮着一盏茶,便复了从前的清贵矜傲,扬声道:“你们都下去吧,我与娘家人说些体己话,没有旨意,不可进来打搅静安。”

底下的太监宫女忙轻声敛气地出了去,钱氏这才舒了一口气,念了句阿弥陀佛,便亲热地挽过宁贵妃的臂衫,嘘寒问暖,百般热络。光瑞一眼扫去,便见殿阁中雕梁画壁,金彩恢弘,碧瓦飞甍,富丽堂皇。

紫檀桌几上松鹤长盆景一件,榴花光照镶嵌童子盆景一件,掐丝珐琅凫玉金樽一件,掐丝珐琅铜錾三足薰炉一鼎,件件模样活泼,几可乱真,尤其是宁贵妃手上抚玩的一柄铜鎏金镶料石冰梅纹嵌表如意,碧彩金晶,光华闪烁,格外贵重。

光瑞谄媚地望着她一眼,忽然笑色更深,道:“我的乖女儿您这般得宠?怀的可是个皇子?”

宁贵妃乍然一听,不觉怔愣住,只是温温软软地掩唇一笑,顾自不语。还是蓉桂笑着福礼,道:“大人和夫人都累了,先坐下来喝口茶水润润嗓子吧。”

光瑞抿了口茶水,絮絮道:“主儿这一胎要生儿子便好,更能巩固地位,若还是个不争气的女儿,像端靖公主一样没什么指望,顺手指给蛮荒的塞外,岂不白了阿玛的一片心。”

钱氏瞥了一眼宁贵妃的肚子,推开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轻蔑道:“主儿的肚子这般小,八成还是个丫头,不像是生儿子的样,我记得怀你兄弟的时候,那肚子鼓得跟口锅似的,你进宫也快二十年,若不是胎胎育子,哪能成为贵妃之尊,所以还是生儿子好。”

宁贵妃气得两腮通红,只好忍着胸口积攒的怒气,婉声笑道:“额娘说差了,太医都说我这一胎,十有八九还是儿子。”

光瑞瞪大了双眼,忙抚手大笑,道:“真的么?若如太医所言,那就太好了!主儿若生下儿子,手上就有三子,这太子之位不就是咱们的么?”

连宁贵妃的妹妹青冰都站在一旁眉眼含笑地鼓掌,道:“姐姐争气,难怪出来时额娘都说了,皇后主儿的儿子还小,倘若姐姐能生下儿子,那这皇后之位、太子之位离姐姐和外甥不远了。”

宁贵妃一听这话,吓得她顿时花容变色,一把上前捂住青冰的嘴,训斥道:“你胡说什么?这要是被皇后听到了,不把我打死才怪!赶紧闭紧你的嘴。”

钱氏连忙皱眉摆手,愈发低眼赔笑,道:“你妹子不过说几句实话,你这般赤眉白脸的,当心吓着她。”

宁贵妃的额娘钱氏,今年不过四十多岁,穿戴倒也整齐,打扮还算精神,一身烟灰色棉绸大衣,下面罩着一件草青色棉裤,两弯吊梢眉,下巴还长了一颗黑痣,她粗声大气,眉眼之间显得越发凶煞,而她的妹妹青冰虽是生得雪白可爱,可那一双眼睛风骚妩媚,又是说话没个分寸忌讳的,全然不像宁贵妃一般聪慧沉稳。

光瑞立时沉下脸子,旋即笑得格外殷勤,道:“你妹子才多大,你这样说她,眼下主儿快七个月了,太医又说是位皇子,这等的喜事我得好好跟外面的人说说,让他们沾一沾主儿的喜气,我光瑞再也不是靠救济粥粮吃饱的人了,伊尔佳氏,我让全族跟着我女儿借光添彩。”

钱氏忙不迭的欢天喜地,她膀大腰圆,嗓音辽阔,一时乐安和内像是有十人闲笑之语,道:“是啊!是啊!你阿玛说得对,你肚子里装的不是儿子,是个宝贝疙瘩,能给咱们家带来金银珠宝,荣华富贵,做额娘的今儿请旨就不走了,和你妹子就在圆明园住下,伺候着贵妃主儿直到诞下儿子才行。”

光瑞眉开眼笑,便越发助兴,道:“圆明园的奴才怕是伺候不周全,照顾不好主儿,你额娘和你妹子留下来也好,帮衬着你安心养胎,主儿您可要争气,前头的一个个倒了,皇后的儿子又不济事,皇上器重瑞悆,便是爱重你,瑞悆将来成为太子,正好延续伊尔佳氏的风光。”

宁贵妃立马陡然扬眉,噤声变色,阴沉道:“妹妹不懂事,胡说八道便罢了,怎得阿玛为官多年也不明白忌讳?这是皇宫大院,不是城外的偏宅僻巷,由得阿玛有了喜事,失了规矩。”

光瑞见四下并无他人,便舔着笑脸奉过一盏茶,道:“阿玛一时糊涂,说话漏了嘴,左右两边也没旁人,传不到别人耳朵,主儿宽宏,就别计较了。”

宁贵妃恼怒着脸色,她嗓音清脆,如莺啼燕啭,字字落珠,道:“幸好奴才被我打发出去了,要是一个不小心传到御前,阿玛是有几个脑袋可够砍的?皇上忌讳早立太子之事,瑞恿、瑞愆、瑞悊什么下场,阿玛是知道的,这样的话从阿玛嘴里说出来,就是僭越犯上了。”

钱氏听得宁贵妃口齿伶俐,句句不留颜面,脸上犹自恼怒了来,张嘴便道:“姑娘成了凤凰,就顾不上阿玛爹娘了?你阿玛说两句不中听的,你便横鼻子瞪眼睛这般威风,敢情你做了几天富贵娘娘,就这样瞧不起你爹妈?”

宁贵妃紫涨了一张如花似玉的脸,她气得浑身发抖,更兼得大腹便便,走起路来十分费力,只扭头便要出去。

蓉桂吓得脸都白了,忙好声好气的宽劝,道:“外头日光毒,主儿您别出去,您身子弱,禁不住风吹的。”

宁贵妃手持一柄玉轮按压两腮,她微阖着双目,纤长的蛾眉飞入鬓角处,簇簇鎏金红宝嵌在她缀髻下摇曳,盈出一缕金辉清照,道:“额娘只知道女儿生得富贵,岂知这宫中险恶,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都叫人笑话,我虽跻身贵妃之位,却家世低薄,若再招摇,不知收敛惹怒皇上,女儿褫夺了位份不打紧,倒是连累了你的外孙和伊尔佳氏的荣华富贵。”

光瑞见宁贵妃穿金戴银,姿态雍容,愈加心虚胆怯,一把扯住钱氏的衣裳将她挤在身后,厉声训斥了两句,不觉满脸堆着笑,道:“主儿怀着身孕,千万别跟你额娘置气,你额娘是个乡下村妇,不懂规矩,没深没浅,叫人笑话咱们伊尔佳一族没了上下礼法,主儿仁厚,凡事别往心里搁,奴才这就请贵妃主儿大安了。”

钱氏嘴角一垂便冷淡下脸来,她想要申诉几句,却见光瑞眼睛一凛,她倒畏惧害怕,安分听话,无端地气馁了几分。

宁贵妃的一双白玉手搭在杏花红绫缎洒金花蔓枕上,由着蓉桂取过茶盏轻抿一口,曼曼道:“这两句话倒还中听些,去把昨儿赐下的两根人参赏给我阿玛泡酒用,阿玛是我至亲,就不用谢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