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怜新(1 / 1)

咸福春深 蔎香 2579 字 4个月前

宁贵妃的额娘和妹妹便这样安置在圆明园的偏殿,皇后虽未失宠,却也宠爱极少,乾坤除了必要的传她伴膳,问候宫务外,几乎很少召幸她。而彼时的她荣膺贵妃之尊,儿子争气,肚子更争气,人前虽做小伏低,委曲求全,私下里却是极尽奢华,喜出望外。

连蓉桂都笑着嚼舌,道:“主儿眼看着便要生产了,满宫的奴才都高高张望着您呢,奴才只盼着主儿能诞下一位皇子,若是如此,那主儿今后的荣宠,便更显赫了。”

宁贵妃只笑着抚了抚高高隆起的腹部,道:“让她们尽管说,左右我肚子的是龙儿凤女,不怕她们闲话。”

崔万海候在一侧鼓掌赔笑,道:“是呢,为着主儿生产顺遂,内务府的人早就拾掇好了产殿,还嘱咐衣库、缎库提前预备好了褯子和衣裳,接生的妈妈更是精挑细选,家世清白,五服之内一点错漏都无,万事俱备,只待着主儿能顺顺当当诞下皇子了。”

宁贵妃轻柔一笑,软软卧在檀香木雕花玺凤横榻上,更一手撑着杏子红洒金花软枕,笑道:“万海嘴巴这么甜,跟吃了一口蜜似的,若皇子肯得宠,那我便赏你,也当为我儿子行善积福了。”

崔万海忙屈膝跪了下去,叩首笑道:“奴才谢贵妃主儿大赏,主儿的儿子定是谁人也比不了的,将来燕郡王践祚皇位,主儿便是……”

蓉桂掩鼻一笑,轻喝道:“主儿瞧瞧崔公公这张嘴了,竟在这儿胡诌。”

宁贵妃慵懒着眉眼,笑意盈盈,道:“我额娘和妹子呢?怎么不见人呢。”

蓉桂笑着弯腰喂了宁贵妃一枚杏脯,道:“夫人和小姐闷得慌,翠芝领着二人散心去了。”

宁贵妃摇头摆手将杏脯放在一旁,皱道:“额娘一心贪图富贵,可这富贵来得不易,皇上虽器重瑞悆,毕竟这孩子年纪还小,经不住事,必得有人替他开口才是。”

崔万海忙扶住宁贵妃坐稳,轻轻巧巧地替她捏着两肩,道:“奴才以为眼下不是良机,皇上忌讳早立太子,若燕郡王一头撞上,主儿这番苦心岂不是白费了。”

宁贵妃纤眉扬挑,抚胸轻捶,道:“话虽如此,可皇上迟迟不肯,我心也不安呢。”

宁贵妃笑着扬绢蹙额,慵懒的模样显得越发圆润妩媚,她一眼扫去,桌子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各色的衣饰料子,均是上好的锦缎绫罗,珠翠琳琅,有金寿福字团锦缎两匹,水绿烟缎五色锦两匹,胭脂色绣花捏边湘绣缎子两匹,海青色粤绣绸缎两匹,猞猁皮手套两副,狐狸皮围脖两条,雪兔皮罩襟两条,襟缎面羊皮袄两件,黑紫羔短坎缎羊裘两件,雪白色银貂皮两件,灰白色金貂皮两件,另有银鼠皮、黄鼠皮、猞猁狲皮、灰兔皮不下十几件。

宁贵妃徐徐饮过一盏冰糖雪丝燕窝,粲然着一排贝齿,道:“桌上摆着的是皮库送来的么?”

崔万海低头含笑着拱嘴,道:“是,一早皮库的管事就派人给主儿送来了,奴才见油光水滑的皮子真好,舍不得藏在库房收着。”

宁贵妃从葡萄连枝绣籽盘上取过一把沉甸甸锞子收在金匣中,道:“他们做事还算有孝心,留下几件好打发额娘,挑几件上等的奉给皇后,也不枉人在屋檐下的低头劲儿。”

蔚然深秀布置典雅清淡,曲曲折折的积磊小径荫蔽着层层绿叶,院子中种着一排排青竹、银杏,淡绿颜色,竹梢带雨,廊下摆着时新蔬卉,花花草草,春意洋洋。

宁贵妃扶着蓉桂的手进了门,但见皇后与九皇子阿哥、十三皇子正在用膳,不觉含了几许温柔笑容,欠腰道:“请皇后主儿圣安,万事如意。”

皇后见宁贵妃走来请安,既不说话也不理她,许久过去,才便挥手唤过让她站在一旁候着,道:“妹妹这样早就来了,也好一起用些点心吧。”

宁贵妃身披一件金翠色绣松枝纹鹤刺绣氅裙,翩跹施礼间满袖盈出淡淡的兰草芝香,她露出极为娇艳的笑色,只福了一礼,道:“谢皇后主儿,奴才刚刚进了一杯热茶,便不劳主儿费心了。”

九皇子牵着十三皇子的手盈盈鞠过一礼,道:“请宁娘娘圣安万福。”

宁贵妃拨着鬓边一串南珠流苏,忙伸手扶起两位皇子,徐徐道:“起身回话,有皇后主儿悉心教导,瑞殷、瑞惖真是长高了不少。”

皇后淡淡一笑,拨着斗彩纹凤盏中一匙粟黄色薄粥,道:“翠竺,引瑞惖到偏殿用茶点,赵得海,将瑞殷送回别有洞天,盯着师傅把《上仁宗皇帝言事书》背诵好,明儿皇上是要查问的。”

九皇子笑着拱手作揖,扬眉道:“嗻,儿子知道了,儿子定把这篇文章背诵下来,不让皇额娘忧心。”

皇后柔和的面庞不见一丝波澜,她便颔首嘱托,温言相告,道:“仁宗的德政,皇上一向崇尚,仔细些温书,皇上的心意都在里呢。”

九皇子陪着挺如松柏巍峨的笑意深鞠一躬,道:“是,儿子记下了。”

宁贵妃眼见九皇子如此通情懂事,只好以绢帕掩了掩唇,瞥了一眼侧脸坐着的皇后,计上心来。皇后忙嘱咐赵得海饮食起居,劝告师傅,又着人收拾了茶点,这才闲坐家常与宁贵妃叙话。

宁贵妃扶着腰伺候皇后漱了口,婉转道:“皇后主儿若是倦了,奴才伺候主儿揉肩或是捶捶腿吧。”

皇后推了推她的手,面上的清婉只作温转一笑,道:“你过来可有事?若无他事,你先跪安吧。”

宁贵妃的芙蓉面庞瞬间像冻雨积寒失了色彩,她的笑意有几分突兀,却还是温软抿唇,娇滴卧笑,道:“妹妹不知是哪里见罪了皇后主儿,惹得主儿这样拒人之外。”

皇后捻着沉香佛珠冷冷笑了笑,道:“见罪?我瞧你与我的妹妹热络的紧,柜子旁放的绸缎首饰是你打发人送来的吧,还有昨夜敬事房不曾传召,是谁安排的人侍候,你不好好安胎,倒存了这些心思,究竟是何意?”

宁贵妃心头微微一动,面上的神色却极冷淡,道:“皇后主儿不仔细约束自己妹子,反而来指责奴才,你妹子含了什么心思,想来主儿是清楚的,何苦来逼问我,既然郎有情妾有意,奴才何不成人之美。”

皇后将一腔扬眉怒意寂然无声地压在心底,道:“你倒是会做人。”

宁贵妃笑意缓缓如春江凝泉,眉目濯濯若碧水星波,道:“皇上喜欢年轻娇嫩的,皇后主儿不能讨皇上欢心,连奴才也不允么?”

皇后冷冷看她一眼,那婉转的笑纹中有一股暗火腾跃上心,犀利道:“你讨皇上欢心?你对我亲妹妹下手,也算讨他欢心么?我看你是在挑拨。”

宁贵妃的手摸着云髻低绾,她的鬓角抿得一丝不乱,簇簇红宝,曳曳金辉,犹在她额前绣着一色四瓣菱花点翠钿,伴着她的笑语连珠忽而闪烁,忽而明灭,道:“难道皇后主儿看不出您妹妹对皇上有情,皇上遂愿,必然会知晓皇后主儿的苦心,奴才这般做,也是成全了您的贤明。”

皇后的声线愤恨且薄脆,似在战栗风雪中将折将落的幽兰,道:“成全我?你顶着个肚子还事事替我周详,真是费心了,听说你额娘钱氏与你妹妹陪伴待产,有你额娘替你撑腰,光瑞替你选媳,想来这一胎怀的顺心遂意。”

这时珍珠帘子轻盈一掀,却是顺福含笑弯腰进来,他双袖轻挥,施礼道:“回皇后主儿清安,宁贵妃万福。”

皇后沉静的眸色泛着幽微的光,只眉眼轻扬,目光似剑般凌厉,道:“有什么事?说。”

顺福见皇后语气不善,也不敢耽搁,只垂头道:“皇上颁旨,册封了您的妹妹为瑆贵人,已拨了静知春事佳居住。”

皇后顿时被气得双目怔然,宁贵妃忙换做妩媚笑靥,纤纤行礼,道:“恭喜皇后主儿了,这您姐妹二人共同侍奉皇上,也算是一段佳话呢。”

皇后将嘴角的丝丝笑纹勾勒成一道刃光,含着惊寒的怒气冲在心头,道:“好啊,既然是佳话,那明儿我也传旨,将你的妹子也推到皇上跟前,左右都是一样的姐妹,谁亲谁疏更不碍事。”

宁贵妃端望着金碧辉煌的廊檐底下,金灿灿的日光晒过,宫墙壁角处处透着金迷绚丽的气息。她笑着抚鬓,薄如蝉翼的榴花翠饰闪耀着金亮的光辉,艳烈且刺眼,道:“皇后主儿的美意,奴才心领了,奴才的妹子粗鄙貌陋,实在难和您妹子的蕙质兰心相较,这好事,许是辜负您了。”

皇后眼眉处上挑的线角显然冷清不悦,面上见去依旧含笑温婉,只道:“宁贵妃,今儿你扳倒我一回,也别得意太早,听说你阿玛暗中已替瑞悆在挑选福晋了。”

宁贵妃惊讶之间,便动了下衣襟垂坠的珊瑚嵌珍珠珠珞,浅白与金红二色在她衽褙处若金云映霞,瑰光艳射,她婉转抚胸地笑了笑,似在赞赏,似在蔑视,道:“皇后的耳朵就是长,连这等小事都能窥伺密探。”

皇后笑色雍和,抬眉轻笑间缓然饮茶,道:“事情做多了,难免有露马脚的时候,端恪公主也快十岁了,我记得端惠公主和端庄公主十岁的时候,皇上都想好了夫婿,不知端恪公主将来如何呢?是与端靖一样远嫁吐蕃,还是和从前几位公主一样联姻边地呢。”

宁贵妃霍然站起,阴沉的脸蹲了一蹲便要发作,她眼神幽冷如锥,不觉有些含恨带怨,道:“你休想拿我女儿做要挟,即便皇上有意和亲,我也断断不肯。”

皇后只一手持过剪刀,将她坐下的松竹盆景旁侧蔓生的枝丫利落剪掉,一树荫荫含翠老枝枯叶盈巧落地,道:“是么?玉颜自古为身累,肉食何人与国谋。你敢做皇上的主么?区区一个婢子,真忘了自己是如何爬上来的。”

宁贵妃的笑中藏着利剑般的阴冷,她双手恭顺地俯在胸前,做出谦卑低眉的样子,道:“奴才不敢忘皇后教诲,有您的指点,奴才才能安稳度日,其实皇后不必生气,否则多生了皱纹,皇上岂不是更不愿见您了。”

皇后嗤地笑了笑,右手徐徐捧着一盏瓮盏轻啜茶水,茶汽袅袅腾起,上升一缕素白氤氲,便漫然一个端净坚毅,侧目深沉的幻影,道:“恩宠眷幸,这点可有似无之事你也配在我跟前谈起?我与皇上共在潜邸时,你还在畅音阁学戏子,即便我年长色衰,可这中宫之位终究坐着的人是我,天下子民俯首称臣的也是我。”

景泰蓝的描金青瓮中供雪白冰块,皇后依然手持香茗,侧脸端坐,见得鬓上镶金嵌翠,钿翘步摇纹丝不动,道:“宁贵妃,你还是好好安胎吧,出去。”

宁贵妃一脸的不忿与不甘,她还想说什么,却见皇后挺立脊背,面色不怒自威,她只好忍气吞声下跪退了外去。

待宁贵妃从皇后处归来,她满心的恼火方渐渐消散了,她卸下鎏金嵌珠翠护甲,歪在毡猩猩毛大炕旁,透过镂空阁窗的穿花游廊下供着一排时新花卉,端的是整整齐齐,纹丝未动,灿若彩霞的金菊,清新淡雅的水仙,花团锦簇的芍药,色如春桃的海棠……香气浓郁,清馥芬芳,闻之沉醉。

宁贵妃心底恼火,只有一匙没一匙地挖着杏仁果露,她的额娘钱氏陪着殷殷笑容,扶在软榻旁替她揉肩捶背,谨慎伺候,小心周全。

钱氏扯着得体的笑容,笑声道:“主儿才回来,我跟你妹子还当皇后主儿留你下来喝茶呢。”

宁妃眉心微蹙,妩媚慵懒地斜倚在苏绣软榻旁,看着绣架上各色绫罗绸缎,珠翠金银,扬脸道:“规矩罢了,即使我身为贵妃,在皇后眼下不也一味地遵从她的主意么?”

钱氏轻巧地笑着替宁贵妃揉肩,低声道:“额娘看出来了,皇后可不敢为难你,你瞧你肚子这一胎,准是个金贵的皇子,皇上爱重儿子,都珍贵得跟手心宝贝似的,皇后还能不分轻重?”

宁贵妃的手抚着杏红色洒金樱蔓锦帕,花叶缠绵重叠交织的样子让她明媚欢笑,道:“皇上是喜欢儿子,前头的几个就不提了,最出色的当是我的儿子,我这一胎若生儿子那是雪中送炭,若是女儿也必锦上添花。”

钱氏陪着谦逊的笑容,只在一侧眉开眼笑地弯腰,道:“这是自然,主儿肚子瞧这孕像八九像是儿子,哎呦,真是好福气。”

崔万海便在一旁说笑助兴,道:“夫人这话说得好听,主儿福气好,胎胎都是儿子,儿女争气,夫人和老爷脸上也跟着添彩不是。”

钱氏目光闪烁,笑容可掬,越发兴高采烈,道:“主儿有这般志向,额娘与你阿玛便是死也瞑目了,额娘瞧你是满心的富贵欢喜,额娘跟你借光,你阿玛和你妹子,还有你兄弟,咱们一家都指望你呢。”

宁贵妃扶了鬓丝上鎏花累金凤,矜傲地抬头合眼,瞥视道:“额娘的嘴还是这样会说,若我像嫤贵人似的,一不得隆恩眷爱,二连个孩子也没有,看额娘也这般抬举女儿么?”

钱氏脸挂的笑容一收,她忙低头赔笑,道:“我的好娘娘,额娘当时犯浑,不知里头轻重深浅,你也别介意额娘胡诌。”

宁贵妃在描金珐琅彩饰叠翠钵中取过一枚荔枝干,轻柔的光彩荡漾着桃花般的春色,道:“知道轻重就好。”

钱氏虽皱着眉头噘嘴,却也陪着殷殷热切的笑,道:“是,是,女儿富贵,做额娘阿玛的,也是跟着享福了,说来这一趟皇上许了额娘和你妹子进宫,一是陪产,二是有个事,额娘要想着说一嘴,请主儿做主才好。”

宁贵妃抚着腮旁的梨涡,荡着纤细的眉角一斜,道:“什么事?额娘还这般严重。”

钱氏摸着鬓上的湖翠色珠环,含笑弯腰地挽着她的手臂,热络道:“是你妹子,模样不算丑,长得也周全,过了这个年也快十六了,该到说门亲事的年纪,自然了,主儿盛宠优渥,见多识广,给你妹子在朝里挑一门好亲,有一门好亲家,咱家也跟着借光,也算是圆了额娘和阿玛的心思。”

崔万海也跟着凑趣奉承,赔笑道:“二姑娘人漂亮,心眼儿全,是该物色一门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