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弃旧(1 / 1)

咸福春深 蔎香 2697 字 4个月前

宁贵妃的额娘和妹妹便这样安置在圆明园的偏殿,皇后虽未失宠,却也宠爱极少,乾坤除了必要的传她伴膳,问候宫务外,几乎很少召幸她。而彼时的她荣膺贵妃之尊,儿子争气,肚子更争气,人前虽做小伏低,委曲求全,私下里却是极尽奢华,喜出望外。

连蓉桂都笑着嚼舌,道:“主儿眼看着便要生产了,满宫的奴才都高高张望着您呢,奴才只盼着主儿能诞下一位皇子,若是如此,那主儿今后的荣宠,便更显赫了。”

宁贵妃的面色渐渐阴沉,她只顾脱下一件珊瑚色刺绣鸳鸯缂彩蝶短褂,露出一件亮红色纽珍珠莲花底子衫,道:“额娘为妹妹想的周全,不过你也叫妹妹本分些,未出阁的小姐,别总跟城南的那群混蛋勾搭,说三道四,有失体统。”

钱氏喜得容色生亮,她笑意深深地揉肩按臂,道:“我扇她耳刮子,你妹子不敢了,上次那事惹了好大麻烦,亏得你才平了下,若传到宫中,更丢了主儿脸。”

宁贵妃带着怨气的眼不觉剜了她一眼,翻眼道:“岂是丢脸那么简单,堂堂贵妃亲妹,竟然做出这种……还好人家识趣,没上告衙门,否则这样伤风败俗的勾当,额娘和阿玛都别想活了。”

纵然钱氏穿金戴银,一身烟棕色披绣裙袄在她身上竟如此窘顿不堪,她只笑着弯眉,道:“她不敢了,除了你妹子不争气的东西,还有你兄弟,都跟着张罗张罗着。”

宁贵妃笑吟吟地凑近掩唇,她娇润的一张面孔白嫩得如温泉水凝,摇曳生姿,道:“兄弟也十三了,整日除了游手好闲,听曲逗鸟,什么也不会,您好歹教他学点什么,能混个宫门侍卫也好,做个闲职也罢,得养活一大家人口,凭阿玛那点卑微的俸禄,连他上燕春楼的茶点都不够打发的。”

钱氏兜着衣角的银锞,张望着眼角的笑意,愈加探头摇脑,奉迎上前,道:“你兄弟是老来子,额娘心疼他使点银子你便不高兴?做姐姐的,帮衬着你兄弟点,等他外甥继承了皇位,那还不是……”

宁贵妃怒色疾疾,堆积拢合的云鬓下显得她面色清冷阴郁,蹙额道:“好了额娘,闲言碎语,别说这些没用的话了。”

圆明园的日子平静无波,寂寞如澜,一点涟漪都泛不起涛浪,一日一日,如白驹过隙,是极快的,夏蝉凄鸣,兰菊茂盛,倒是葱茏森郁的绿意笼罩着这个盛夏。

一连数日,皇后几乎很少见到乾坤,偶尔见了几面,也是在书房陪伴儿女读书的时候,浅浅说了一句,便再也不见,像是连请安之事都能省则省。皇后心中有万般烦难,每到深夜便揉着心口气急含怨,悲怆落泪。这一夜依旧如此,半梦半醒地撑着到了天亮。

皇后心结难抑,沉默如山,暗沉的面色和凄绝的双眼底下显然叠起一片憔悴,青灰色的晕染,即便用了芍药脂粉也难掩饰愁苦旧容,篦发的不免小心谨慎些,道:“皇后主儿,这一夜您都没怎么睡,要不再眠一眠吧。”

皇后将垂落的青丝挽成低鬟,薄荷松针茉莉水的气味盈在鬓角处,再用胭脂将青晕色的眼底敷了敷,显然气色略比先前好了些,待她洗漱完毕,一切停当后,便着人递上一壶竹叶水漱口。

秋荻手握一柄细糯翡翠梳轻巧地替皇后篦发,笑道:“皇后主儿,上次张御医给您熬的薄荷松针茉莉水篦着头发还好么?淡淡的香味奴才闻着舒服。”

皇后心神不定,亦有些昏乏,闷声道:“还好,薄荷与茉莉对发丝好,皇上照旧还是传了瑆贵人么?”

翠竺搅着毛巾奉在皇后眼下,温和道:“大概吧,或许是彤贵人、珏贵人,听说彤贵人擅弹琴,皇上喜欢,一到闲暇了便召去侍候。”

皇后轻轻看着云影纱描花刺金灯罩,摇了摇手旁的一叶团扇,道:“皇上素爱音律风雅,有这等美人在怀也绝不肯辜负。”

翠竺的忧色浮在眼睑上,轻缓道:“奴才说句犯上的话,您与皇上生分得也太久了,上次在书房,皇上舐犊情深,显然有悔过回转之意,您却……”

有一瞬的迟疑,皇后立刻摇头,婉言打断,道:“秋荻,你去把煨好的雪耳燕窝冰糖羹盛一碗送给瑞惖,他爱吃甜的,快到大暑了,从今儿起再吩咐茶房将绿豆莲心汤分到下人。”

翠竺的笑僵持着并挂在脸上,语气是微凉的潮湿沉闷,皇后恍若无事般接过雪耳燕窝冰糖羹啜了啜口,寂静无言地搁在桌上。

夏日炎炎,金阳正照,铺翠环流和静香书馆处的榴花妖艳烘烘,绿杨垂重,花开叶影映在莲雾色窗纱上,伴着稚子琅琅的读书声,风移影动,花枝颤姿,格外静谧。

未进镂云开月,却听有一把极为妖冶的调笑从镂花窗下刺耳传来,惊破了廊下一群欢叫啼鸣的鸟雀,皇后手捧一株蔷薇,枝枝绿叶缀着艳红晶莹的花瓣,别在衣襟前馥郁着满身清芬。她笑着驻足皱眉,道:“谁在里面?”

迎上前的是顺喜,他一路慢悠悠过来,打千道:“回皇后主儿,还能有谁,当然是您亲妹妹瑆主儿。”

皇后只向窗内瞥望了一眼,就气得面容暗冷,胸闷气短,道:“既然她在里,便好好伺候圣驾吧。”

顺喜含着恭敬的礼数点头哈腰,道:“那是,瞧这几天的记档,进进出出的多半是瑆主儿,往后恩宠怕是少不了呢。”

皇后柔和的目光倏然冷了下来,她尽力婉顺着面庞,不忍再听,凄白之色仿若霜冻寒冰凛冽照人,登时勃然带怒,拂袖而去。

回去的路上,皇后强忍住泫然滴坠的泪,将泪眼婆娑的双眸勾出温柔谦顺的样子,她穿一身莲紫色刺绣兰槿缠枝衣裙,丝丝青鬓只拿一支鎏金凤钗绾就,珠钿翠饰虽疏落浅淡,却簪佩精致,纹丝未动。皇后抬手将蓄积一汪秋水轻盈擦下,露出了然空蒙的瞳孔。

圆明园中有四季常青的松柏,也有黄绿分明的银杏,亦有的鲜艳欲滴的红叶,皇后只轻低下颌,静静地立在天地清云下蛾眉慵懒,鼻嗅花叶,仿佛人世间的种种纷杂皆与他无干。

赵得海候在一旁的枝叶稀疏处,他欲言又止,还是以颔首为礼,道:“瑆主儿……好歹是主儿的至亲,主儿这样不声不吭,别的闷坏了身子。”

皇后的笑似在积沉着种种愁结,她只抬眉悠然望云出神,道:“没什么,她心比天高,有飞上枝头之意,命该如此。”

赵得海牵动着唇角的笑照例是淡淡的,道:“主儿心中别憋出病就好,您凤体向来虚弱,调理了许久也不见好,该好好养着才是,何苦听那些话,操那些心呢。”

但见皇后目光扫来,容色微动,抚着手臂上轻盈坠落的瓣瓣花蕊,道:“那边来的都是什么人?”

赵得海定睛细看,不觉笑着欠腰,道:“像是新挑来伺候主儿们的下人。”

皇后的十指只在花叶间攀折轻动,她鬓下的金钗绕成花鸟纹样,再纤纤坠下至耳,花色且与红萼绿叶一般无二,蹙道:“如今皇上勤俭,添了这么多人伺候,又是一笔开销。”

赵得海上前含笑,道:“皇上舍得。”

溪风松月的万顷碧湖上有初凉的风微微掠过,带着莲蓬茭菰的潮气扑来时,别有一番泠泠爽爽,皇后身着的衣裙被夏风鼓起,翩翩起舞成纷飞妩媚的蝶,眺望着极远处的三两人影,道:“那边走路的是什么人?我怎么没见过。”

赵得海笑着垫脚张望,才低头道:“好像是宁贵妃的额娘,听说皇上降恩,不仅怜惜她阿玛效力之情,还恩允这一胎不论男女都放在身边抚养,隆恩浩荡,宁贵妃母子劲头正盛。”

皇后的笑色骤冷,却一如既往地嫣然无双,道:“有一个好儿子可以借力不少,听说皇上已着眼替瑞悆择亲了,儿子大了,是该娶妻成家。”

赵得海的脸上涌着不忿之意,道:“燕郡王是皇子,奴才不敢议论,只是宁贵妃的额娘什么品级都没有,也敢大摇大摆随意出入御苑。”

皇后的目光沉定清澈,似有风雨般的急躁,道:“安排人好好盯着,看看有什么动静。”

次日,皇后神郁气悴,心绪不佳,便与众人一同往映水兰香走去,驻足间,却见李长安陪着瑞殷从静香书馆出来,瑞殷见了皇后,面露喜色,连忙唤道:“皇额娘!恭请皇额娘圣安。”

皇后一把握住瑞殷的手,欢喜得泪盈于睫,笑道:“几日不见,瑞殷似乎清瘦了。”

李长安笑着掩了掩瑞殷的衣角,深切道:“九皇子苦读诗书,勤奋好学,直入了黑也要挑灯夜读,身子不免熬瘦了。”

皇后心疼地叹息了一声,便柔和着清眸笑眼,道:“你还小,不许熬夜苦读,恐伤了身子,若伤身患疾,那该不好了。”

瑞殷的面色如落落坠沉的晚霞,似在笑纹中藏着几许悲凉的阴翳,道:“嗻,谢皇额娘关心,儿子开蒙晚,不像五哥、八哥上学早,必得勤勉用功,皇阿玛才能喜爱我。”

藤萝绽出朵朵浅紫小花,钩连盘曲,攀栏缠架,更紫穗悬垂,浓叶满架,与皇后所穿的浅紫色圆领云纹氅襟外衫,花色相称,交织重叠。

皇后笑将藤萝花折下一枝握在手心处把玩,那清幽的笑声中略有几分酸苦,道:“能得皇阿玛的宠爱固然是好,可身子要紧,若没了好身子,读再多的书,终究是无用。”

瑞殷含笑点头,一揖到底,道:“儿子记下皇额娘的话了,也请皇额娘善自珍重。”

皇后低眉莞尔,迈步向前,有缕缕晴好的阳光照耀在她镶金嵌翠的鬓钿上,连额上积沉的绿叶都纷纷璀璨着流金的光影,道:“这几日天热,园庭膳房那边可按时送来解暑汤饮?”

瑞殷恭顺着眉眼跟在身后相陪,笑道:“送来了,儿子谢皇额娘操心。”

日色正好,晴朗无云,皇后只抬眼婉约一笑,道:“你我是母子,不必这般恭敬,你十三弟在书房学得如何?”

瑞殷的笑意中含着失落之气,他低低弓腰,微微黯然,道:“皇阿玛指了玉瑸为十三弟传授学识,十三弟早慧,玉瑸学识又广,自然比儿子更得宠些。”

皇后雍和的妆色下隐隐含着惆怅,道:“他是你亲弟弟,日后还需你来照顾。”

瑞殷的笑纹始终如苍岭林岚处的一缕轻烟,空旷且蒙蒙,道:“是,儿子遵旨,近来皇额娘郁郁寡欢,总也不见笑色,可是心情不好么?”

皇后缓神凝眸,只蹙起一弯远山青黛,道:“皇额娘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从前的事。”

瑞殷清湛的眉眼暗生了淡漠的忿恚,道:“莫不是小姨的事?皇阿玛册封了小姨,皇阿玛怎么不顾……”

皇后郁郁不乐,微微怅然,连口气都淡薄得好似朝烟雾霭一般,沉缓道:“既然她有福,也是她的造化,人前她是瑆娘娘,人后她还是你小姨,是额娘一母同胞的妹妹,万不可因为身份之故而刻意疏远,这样不仅丢了你的面子,更坏了你我母子的名声。”

瑞殷郑重颔首,拱手弯腰,道:“是,皇额娘谆谆教诲,儿子铭记。”

春阳和暖,夏炎燥热,薄薄的凉意仿佛在说立秋要来了,日子仍然这般缓缓而过,冬去春来,夏走秋至,光阴似水潺缓漫流,循环往复,悄无声息,在不经意间已然海棠深红,秋菊叠霜,枫叶酡黄,云卷风和。

天气好的时候,皇后便携着瑞殷、瑞惖爱吃的小菜坐在书房的庑窗下静等,静香书馆和深柳读书堂的院子空旷安静,只能听见有朗朗的读书声传来,那是瑞殷、瑞愻、瑞悥、瑞惖的声音。

皇后听得书声入耳,也不过多停留,抬足便往里走,她正抬起头,才惊见有一袭深青色金线团寿蝠纹长袍,折扇玉立,负手步前,恰好生生撞入了她的眼。

皇后深觉面面相觑,几分尴尬,便以沉静如波的礼仪,低眉顺眼,恭敬欠身。乾坤的面色缓露着温和,只是那温和中的神情却冷冽如冰,可想而知,他见她,便是这般面孔,倒也寻常。

乾坤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像春波冷凝,潺涓不前,道:“皇后留步,皇后这些日子躲着不肯见朕,是为何啊?”

皇后平淡扬眉,只屈膝福一福,道:“奴才身子不爽,不便叨扰皇上清安。”

乾坤觑着她冷厉的神色,不觉扬在齿上一阵讥笑,道:“只怕皇后不仅仅是身子不爽吧,想是心里更不爽。”

皇后抬眼凝眸,更以一种疲倦漠然的目光与他相视,道:“瑆贵人侍奉圣驾多日,每每传召,娱情纵乐,想来必定比奴才更懂皇上心意,皇上收此妙人,奴才同沐春恩。”

乾坤不愿正眼瞧她,便摩挲着套在手腕上的一串翡翠佛珠,凌厉的光色仿若寒雨凄夜的低惘,道:“既然连皇后都知有妙人在怀,必娱情纵乐,木已成舟,皇后何苦徒增烦恼呢。”

皇后无言以对,只好温顺欠身,道:“时辰不早了,奴才跪安。”

突然乾坤的声线在她耳畔冷冷响起,那一声怒吼,只觉像是初春寒气缓缓浸衣,沉声道:“皇后!你就这样扫朕的兴致么?”

皇后忍气横目,将已经扭转的清冷面孔婉和成几分低柔,只见她上挑不忿的黛色月眉冷冷如冰寒,道:“奴才不敢,奴才探望完几个孩子,不便久留在此,还请皇上宽恕。”

乾坤眼波流漾,语气骤然和缓如飞舞盈春,道:“朕记得早年在王府,你入侍的规矩是孝顺皇后一手调教的,孝顺皇后生前极重规矩,你伴她身边多年,连这点规矩都不懂么?”

皇后的一弯冷笑像是挑起十五的弯月,清寒中带着藐视与鄙夷,道:“皇上思念结发之情,往往落泪不能自已,更年年作下无数诗篇追念孝顺皇后恩德,字字委婉,句句深情,今年恰逢孝顺皇后仙逝十五年,锦蹊红雨早成鏖,节抚南讹律又新。今岁春光欺我过,当年心事共谁陈。若孝顺皇后地下有知,她身亡后皇上如此情深义重,会不会感叹她在世时未曾享到夫君情爱,追悔昔年早早抱憾弃世。”

乾坤的脸色骤然如急雨滂沱,是阴郁冷雨的混沌,是闷雷震响的愤慨,道:“皇后你说话太不中听了!孝顺皇后主持六宫时,备蒙慈爱,克以孝称,从来都是侍上恭敬,驭下宽和,温恭懋着,俭以持躬,从不与朕针锋顶撞,亏你昔年还在她教导下,竟然这般目空四海,盛气凌人。”

皇后笑色晦暗,冷峻的眉目有着稀薄的幻影,道:“奴才跋扈至此,百般不如孝顺皇后德行,愧受皇上垂爱,当真是错付了。”

乾坤瞥着她尖利妒忌的淡薄面孔,微微摇首,冷漠至极,道:“岂止错付,若知你今日这样尖酸厉色,朕悔不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