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空月幽(1 / 1)

咸福春深 蔎香 2544 字 4个月前

皇后福身施礼,她眸中的光影连半点涟漪也无,只挑起纤长的眼角深目对视,道:“皇上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既然奴才让皇上深觉错爱,奴才自知德行有亏,情愿闭门思过。”

乾坤的面色稍霁,他伸向臂弯想揽皇后入怀,显露出几许温和容色,道:“皇后,你这般与朕计较,还是为了你妹妹的事么?朕宠爱你妹妹,眷赏有加,对你又何尝不好呢?太祖时的大妃与小妃也是姐妹共侍一夫,太祖垂恩,荫庇百年。”

皇后冷冷垂眉,颤抖的声调如阴雨绵绵般凄凉,道:“若不是太祖挥刀南下,斩尽杀绝,大妃与小妃难道情愿嫁与太祖?她姐妹二人,一个死于迫害,一个孤独悬梁,连个儿女都没落下,这等有悖人伦之事,奴才断断不敢妄想。”

乾坤满眼通红,似有惊雷暴雨之势的震怒,道:“大妃与太祖恩爱数年,小妃更是为了太祖宁愿半生吃素,朕不要你为了朕做什么,你看你这个样子,针锋相对,牙尖齿利,还有一点中宫该有的风范么?”

皇后骇然失笑,盯着他的目光中透着灰心丧气的颓唐,道:“我没有?我为了您纵情声乐,不惜背负群臣力谏的骂名,我为了您的一己之欢,精心安排,笑脸相视,生怕落了个妒忌之罪,我为了您的儿女,寒来暑往,汤羹碗盏,无一丝慢待,皇上觉得我做的不够么?你是召幸了瑆贵人,她是我的妹妹不假,可我人前人后诽谤什么了么?还是皇上听到什么了?皇上觉得我跋扈,善妒,刻薄,不够婉顺,那我在您眼中便是如此,即便我做好了,做错了,都逃不出您的指责。”

乾坤舒缓着语气中的凝涩,略有一种无奈的哀叹,道:“皇后,你是比旁人能干许多,才能让你在众妃妾中脱颖而出,可是朕渐渐老了,人上了岁数,便盼望着事事如意,句句温和,朕是怀念孝顺皇后的贤惠,她虽过世多年,但为了朕的喜怒,百般隐忍,她不也举荐了堂妹玞贵人侍奉么?皇后,为何你不能像孝顺皇后一般柔和大度呢?”

皇后的眉宇扬起阴郁的惆怅和质疑,她在抚鬓下珠饰时气息微抖,闪过一丝喟然凉薄的笑,道:“既然皇上提及孝顺皇后与其堂妹,那我只能将忍住不言之语好好问一问,孝顺皇后生前为您生儿育女,您不也在背后处置她的娘家人么?以致乌拉那拉一家惶恐不安,这才递进玞贵人笼络求稳,您手腕凌厉,将乌拉那拉一家尽数流放,直到孝顺皇后临闭眼时,还念念不忘家族兴衰,皇上口口声声说悼念孝顺皇后,我只是觉得,生前未能让她与子侄兄弟安心团聚,身死多年却如此笔下生花,字字珠玉,百般缅怀,究竟有何用?”

话不等说完,迎接皇后脸颊的便是重重的一掌,这一掌力气极大,显然皇后被掀翻在地,衣鬓凌乱,唇腮溢血。

突如其来的掌掴让周围的奴才惊愕不已,连忙跪地磕头请求乾坤息怒,响亮的扇嘴声音在炎炎的午夏格外刺耳,乾坤,道:“皇后知道你在讲什么么?这一掌便让你记得教训,你是中宫,是皇后,不是市井俗妇!”

皇后先是悚然大震,后是颤抖着双唇战栗,道:“我是中宫,是皇后,难道身为皇后便不能直言谏上么?我说的是实话,忠言逆耳,有何不可!”

乾坤的舌底沙哑磋磨着口气,似是粗戾的暴怒,道:“皇后!你这般疯魔样子,实在不宜主持六宫事了,即日起,但凡诸事交由宁贵妃、勋妃协理,你这么会巧言令色,忠言逆耳,不如进一进佛堂聆听经文修性,禅音净魂,好好静思己过。”

皇后迷茫地昂首摇眉,落寞的眼神中却有清醒刚毅的坚定,道:“我无过错,为何关我进佛堂?”

乾坤的冷怒让他眯眼轻斜着她,愤恨之色如重重迷雾,漫漫渐深,道:“你居然有脸说无错?横冲顶撞是错,冒犯嫉妒是错,不够柔婉顺从更是错!”

皇后唇色雪白,一排银牙嵌闪惊寒的清光,道:“我无言相对,只是皇上说我不够柔婉顺从,您要找这样的人去找宁贵妃好了,她心性狡黠,诡计多端,你居然拿我跟她相比,简直是作贱我。”

乾坤眸中的郁火愈燃愈烈,愤怒的火光淹没着他的眼眶,摇首道:“岂止宁贵妃,连恭嫔、洁嫔都比你懂得恭谨顺从,你看看你的样子,一言不合便是尖利跋扈,与其让你抚育孩子,不如让孩子远离你。”

皇后的冷戾成了迟缓的低沉,道:“皇上是要让我不见我的孩子么?”

乾坤的纤白手指毫不客气地指向皇后的鼻尖,雷霆般的顷落阴雨缓然刺痛她的面颊,道:“何时你能像一位额娘,你才能见你的儿子。”

皇后的泪忍不住渐渐坠落,睁开的眼眸,有苦涩的失望,道:“我不像额娘么?我年少时为您抚育端惠公主,青年时为您生了三个儿子,我日日咽苦吐甘,画荻教子,皇上居然认为我不配为儿女之母?那么请问皇上,在您心中究竟是谁能配得上母亲二字?”

乾坤的笑纹柔和在春意无边的轻巧碧波里,他微且上翘的嘴角正一字一说,道:“若问像母亲,当然是孝顺皇后,她温柔勤俭,孝敬无违,便见瑞悆年幼时得她养育,温淑教导,文武俱佳,才如此备受恩宠,瑞殷、瑞惖,若是养在孝顺皇后膝下,必比现在更加聪慧知礼。”

皇后的神情一如往常庄肃而冷然,她略带冷淡如秋月般的底色,款款上前,疾疾欠身,字字句句都含着些许怨怼,道:“奴才自知不足,但见阖宫上下与皇上一样悲喜与共,缅怀孝顺皇后,当真欣慰,奴才心想哪一日若我弃世去了,昨日与您的种种纠葛,或许便不与我计较了吧,或许时隔数年,皇上也会像怀念孝顺皇后一样对奴才追思苦短。”

分明从乾坤深邃的眼眸中瞥望见几丝深情款许,道:“若能如此,朕必写诗百篇。”

皇后的神情微微愣住,冷漠着样子让她微微摇首,道:“好了,奴才跪安。”

她才撂下这句话,再不停顿,急急退却。

骄阳似火,日色如金,这一年的立秋似乎有些推迟,涵虚朗鉴一带的藤萝蔷薇开得茂盛极艳,依稀记得那是多年前亲手种下的,一枝一枝娇艳的轻粉,一朵一朵浅淡的碧紫,薄露轻沾,冷清寂淡,两厢相对之时,连他的笑都是冷的,再也觅不到从前那一丝温沉的暖。

皇后坐在肩舆上愁苦愣神,她眼中蓄积着滔滔清泪,将落未落,将流殆流,回蔚然深秀的路怎么这么长,仿佛用尽一生都走不完似的,漫漫的茎草,蒙蒙的杂花,总走不到尽头。

行至半路,却见迎面缓缓走来一位女子,身形娇瘦如风中断柳,楚楚盈盈,竟是一身清贵装束的瑆贵人,她见明黄色仪仗逶迤,忙低头屈膝道:“大姐。”

瑆贵人瞧见皇后,便有三分愧色,只好楚楚犹怜地低头嗫嚅,凄凄道:“大姐万福,几日不见,大姐不记得小妹了么?”

皇后的喉咙里似有无尽的怨恨在凝结,她俯视着她低眉顺眼,谦卑忍辱的样子,不禁深深吸气,只在倏然抬首间,端出一贯慈和的皇后之姿,沉声道:“怎会,你我乃是姐妹,同气连枝,即便不记得了旁人,但你,我却不敢忘记。”

瑆贵人昂起一张肤净貌白的脸,细看之下是与皇后有两分青春相似,她见皇后正襟危坐,气息深长,像是沉住一口怨气不言,只道:“大姐记得妹妹便好,省得妹妹坐卧不宁,寝食难安。”

皇后沉沉瞥视她一眼,怜悯的声息微微一抖,很快便是冷凝肃然,道:“妹妹圣眷优渥,如何能坐卧不宁,寝食难安呢?这样的艰辛日子,从前的我是深有体会。”

瑆贵人鬓旁斜簪的累丝珠钗,交叠璀璨坠落耳边,在她眉眼冁笑时摇曳着一身桃红色撒花刺绣团福褂衫,道:“大姐怪我也好,恨我也罢,左右我是皇上的人了,便不忌讳如何,既是早知今日,便不悔于当初。”

皇后清亮的眸中闪过精光一轮,笑道:“既敢做又敢当,不愧是佟佳氏的人,你能入了皇上眼,是你的福气,你好好惜福吧。”

瑆贵人轻轻一哂,她丹红的嘴唇边勾起淡薄的笑意,似一朵料峭芽开的花,道:“大姐此话略含怨气,是还在嫉恨小妹么?大姐深居六宫多年,见惯世态炎凉,习惯人心轻贱,仅凭大姐一人之力如何能托起佟佳氏的荣华富贵,皇上既有心,小妹何不学这青藤费心缠树,也好尽力相助大姐,共担家族荣光。”

皇后举过一把象牙柄嵌珍珠螺的小扇持在腰边,更轻盈地眉目含笑,道:“青藤费心缠树尚有被人砍断之日,皇上惯爱喜新厌旧,便是连我与他相伴多年,都暂不能保全此身,凌辱幽闭,禁足掌掴,何况你呢?”

瑆贵人的面上挂着倔强,淡淡瞟过皇后一眼,含笑趋近向前,道:“事已至此,小妹不敢请求大姐宽恕,但请大姐顾念姐妹之情。”

皇后不动声色,唇红齿白间有阴森的冰冷,却以更婉和的语气缓缓道来,道:“我不会怪你,也不想恨你,毕竟你是我亲妹妹,只是既然成了皇上的人,生死福祸,兴衰荣辱皆在他的一念之间。”

瑆贵人冁然含笑,愈加腼腆妩媚,道:“皇上待我极好。”

皇后凝神思索,以手支额,道:“皇上的温柔从来都不属于你一个人。”

瑆贵人盈盈一拜,无比恭顺谦逊,道:“木已成舟,小妹只希望大姐点滴恩惠,泽披小妹,小妹也不枉尽心圆梦一回了。”

皇后温柔的双眸黯淡垂下,投过一道青黛色的碧影,道:“自己的路自己走完,旁人帮不了你。”

瑆贵人恍似想起一事,她便走近皇后,只举起手绢抵在鼻尖浅笑,道:“小妹见大姐隐含怒气,可是与皇上起了龃龉?”

突然皇后的眸光显现犹豫,她微一侧头,以团扇障面,一支纤长的鎏金缠丝点翠步摇闪闪明晃,映着流光溢彩的晴碧天色,更加盈然生辉,道:“妹妹心思灵敏,不过闲话几句便让妹妹知道了。”

瑆贵人笑得亲切,两弯梨涡若隐若现,嫣然道:“皇上思念孝顺皇后,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有人蓄意,大姐不想知道是谁么?”

皇后极力端正气色,心底的厌憎却翻涌如潮,凝眸道:“难道是你在背后怂恿?”

瑆贵人阴冷一笑,在一团绿朦氤氲的雾气中愈见纤瘦,婉声道:“小妹无依无靠,更不敢暗中怂恿,其实大姐不必猜也知道,勋妃伺候久了,她阿玛得力,手腕长一些也是有的。”

皇后看向她的目光有难以相信的阴冷,语气中微微惊诧着摇头,道:“勋妃?怎会是她呢。”

瑆贵人蓦然妩媚一笑,欠身道:“那大姐以为是谁?会是小妹么?”

皇后端肃着清冷神色,纤白的手静静横在眉上,道:“是谁都不要紧,我再不济也不会与去世多年的人计较。”

瑆贵人轻笑出声,那张扬的笑意似迎风摇曳的娇花,道:“大姐宽宏,连皇上都日日称赞大姐贤德。”

皇后与她独自相视,只在一瞬瑆贵人的眼眸中跳跃着一丝惊惶,很快便掩映在花团锦簇下,道:“贤德与否不在嘴上,而在为人,为人清者自清,就算跌落泥沼也毫不惧色,区区两句挑拨,你便觉得我会信么?”

瑆贵人的惶恐转瞬即逝,她笑着扬了鬓旁的珠翠,道:“大姐是不信小妹么?小妹与大姐一母同胞,难道小妹会挑拨么?”

皇后登时沉静着脸庞,端然着一种稳若磐石的气韵,道:“勋妃做了没有,那是她的事,即便是她故意挑拨,凭她的心计你又如何得知?宫墙深深,她又如何会让你瞧见?我记得十二皇子染疾,勋妃仿佛许久未踏进皇上处了。”

瑆贵人挽着衣袖的绢素低低愧疚,哀婉的声音不觉在耳畔呻鸣,道:“大姐如此信赖勋妃,果然情谊比小妹深厚。”

皇后深深吸着一口气,她的眸光定定停驻在她的脸上,依旧和睦着端范的皇后之姿,道:“自作聪明,千万不要枉顾了性命才是,这宫中最不缺的就是红颜枯骨。”

皇后凝视住她,只瞥望了一眼,长叹一声,便抽袖远去。皇后隐忍着心气,冷冷的双手紧攥着十指,泛着节节发白的虚色。黄枝曼曼,绿杨重重,夏蝉的一声声惊叫,像是响破了心底的万籁俱静,皇后这般沉寂无言,便是连翠竺也看不过眼,她思虑再三,却始终不忍再言。

皇后见了她脸上的一丝端倪,空洞的眼连着低叹着气息,道:“你有什么话,说吧。”

翠竺温婉且深沉的带着笑,只道:“瑆主儿是您妹妹,奴才不便多言。”

皇后的眉眼仿若阴阴欲坠的天气,她只平静地沉声,道:“有什么话连我都要避讳么?你是知道的,她虽为我亲妹,却颇有心计,今日能诬陷勋妃一嘴,来日还能诬陷旁人一舌,你与我相伴多年,还不懂我的心思么?”

翠竺不忍着垂头落泪,道:“便是没有瑆主儿的挑拨,皇上对主儿之情,主儿便丝毫不加理会么?您今儿顶撞皇上的样子,奴才想想,还是悬心。”

皇后将头埋得更低,她举袖擦拭过即快滑落的泪,道:“我与皇上许是回不到从前了。”

翠竺满脸的惶惑与不安,她跟在一侧婉声言劝,依依道:“虽说从前皇上待您不过尔尔,却从未有过这般怨气,这几年您与皇上越来越远,只怕皇上心里早就结了疙瘩。”

皇后郁然地松一口气,面上愠怒的红潮也随着心绪的低沉而渐渐散去,留下黯然憔悴的阴影,道:“很多事不是一件两件,一天两天能讲清的,每个人都会变,有的人变得远了,有的人变得近了。”

良久无言,寂寂无语,翠竺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只咬着下唇,道:“皇后主儿若是心情郁结,不如咱们别回了,到园中的湖边散散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