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星曜明(1 / 1)

咸福春深 蔎香 2616 字 4个月前

湖水寂寂清冽,浮波潺缓,偶有几只鹭鸶在水上展翅掠过,倒映着鸳鸯成双的好事。皇后显然失宠,也素不爱管理宫务,一心只扑在儿女身上,能与新人平分春色的便是宠眷深厚的宁贵妃,也是了,她聪慧能干,儿女双全,仅在皇后位下,心思缜密和跃跃欲试之劲直逼皇后。

乐安和一面欢声笑语,热闹盈盈,蔚然深秀一面肃静寡然,门庭冷落,寂寂长久。这一年的盛夏与往年并无不同,日长篱落无人过,唯有蜻蜓蛱蝶飞,殿阁中的六棱莲花窗落上蒙着薄薄的浅金色翠影纱,用膳过后正值烈日悬空,晴和艳阳,熏风暖暖,竹青色的织绿菖蒲帘高高卷起,璀璨的金光透过纱网照在一室,便是窗明几净,清通敞亮。

闲来无事时皇后便坐在炕上翻看一本《养生主》,恬淡的眉色仿佛庭院中的栀子,芳菲洁白,阵阵沾染着馥郁花香。皇后穿了一件浅青色绣碧罗点翠纹栀子氅袍,一头乌丝松松轻绾,只在鬓后斜簪了琉璃钗,道:“瑞悥上次染疾,现下可好了么?”

勋妃笑着持茶,她忙起身谢恩,额前垂下的碎晶红宝流苏,金光一轮照在她脸庞,道:“谢皇后主儿挂心,您差荻姑姑送去的解暑饮,瑞悥喝下后便好多了。”

皇后缓缓吹着茶叶,温和的语气缓荡着微微涟漪,道:“瑞悥不耐炎热,常常患暑热症候,那些汤饮是我亲手熬做,健脾化湿,发表解暑最好了。”

勋妃笑着落座,身子却不由得轻微向前,气急着眼角的苦涩,道:“皇后主儿忧心奴才的儿子,可您自己的儿子便不忧心了么?我听说皇上动气,已不让您去探看皇子,这事大概有几日了,您却这般能沉住心气。”

皇后以目光示意她噤声,酸楚的皱纹蔓延至她的嘴角,苦声道:“皇上是嫌我教子不善,没能让孩子更加出色。”

勋妃目露厉色,神情却悲凉如寒冬弥漫的冻气,哽咽道:“皇上为何如此说您,您若教子不善何以养得八皇子、九皇子文韬武略,事事精心,何以养得十三皇子聪明懂礼,深具孝悌?皇上这般指责您,究竟是受了何人蛊惑?”

鑫贵人托着手边的翠眉镶金红榴花,她情急之下便噘着嘴低吟,道:“是啊,皇上莫不是糊涂了。”

恭嫔缓声颔首,只微微蹙起春雾眉,道:“这些日宫中诸人都极力追思孝顺皇后,还拿早逝的太子与皇后主儿的两位嫡子比,尤其是皇上时常静坐半日,剪窗西烛,昼思夜想。”

鑫贵人颇有诧异,忙卷起衣袖深叹,道:“这般苦心孤诣,为的是得到皇上的几夕恩宠么?”

皇后剪过一枝赤红茶花放在手中揉玩,她敛声顿气中略微含着几许怅然,面色上恍惚凝结着沉郁气色,道:“有人以孝顺皇后大做文章,用她的温柔和懦与我的酸妒鄙薄相较,让皇上越发见不惯我的不足,我的不知勤俭,教子无方,不解人意,种种缺处,而孝顺皇后不出一言违逆的温厚德行便成了皇上无尽的追思和悼念。”

恭嫔掩袖轻哼,不以为然,道:“这个人能用故逝之人来挑拨皇上与皇后情分,真是心肠歹毒。”

鑫贵人勉力笑着,她鬓上深绿嫣红的金饰闪着光彩,疑惑道:“我入宫时孝顺皇后早已仙逝多年,她真如皇上所言如此贤孝温柔么?”

日光微微一映,照在勋妃姣好的脸庞,她燕尾后的花钿也金黄一粲,道:“不知道,我也没见过她。”

鑫贵人惋惜地摇头,连刚送至唇边的一盏茶都撂下了,道:“皇上对她魂牵梦萦,百般思念,听说宁贵妃已安排人将孝顺皇后生前居住的殿宇整修一番,添金错彩,无不奢华。”

皇后的颊上晕满清寒之色,她只笑着用一柄纹绣瓜蔓的团扇掩面,道:“皇上思念结发之妻,自然格外宽宥。”

鑫贵人定定地坐着,眼底却闪过深深的惊急,道:“这几日御前一直是宁贵妃在侍候,她惯爱讨皇上喜欢,又总拉着珏贵人、彤贵人弹琴奏乐,我等想替皇后主儿分辩都不能。”

勋妃的眼中分明瞥见一阵低呼惊痛,道:“这事难道是宁贵妃一手操纵?”

皇后默念着《养生主》,她从瑞惪薨逝后,身子便大不如前,虚弱和气短缠得她瘦骨伶仃,道:“多做无益,万不可因我而见罪了皇上。”

恭嫔婉转地摇头叹气,道:“皇上故剑情深,旁的不说,单是端庄公主府,所用白银竟达四万多两,皇上用情之笃,是何等的深厚。”

皇后略略垂头,只是沉吟,道:“便是我的儿子身为嫡出,也万万不如端庄公主尊贵。”

勋妃一时气动情急,鎏金镂空织花步摇轻轻划过她娇润的面颊,道:“皇后主儿,宁贵妃如此离间您,她却讨了皇上欢心,您便什么也不做么?”

皇后将身披的一件浅玫色绣嫩黄洒枝绣珠兰笼在腰间,随手翻过几页书卷吟诵,道:“做不在这一时,有时候什么都不做便比做了什么更好。”

彼时铺翠环流一带凌霄花开得正盛,鲜红的光泽浸染着遮天蔽日的绿荫,交织的色彩铺成橙黄色的彩绸。午后的日色初好,在一众鲜翠竹柏中金碧凝辉,流光错彩。

皇后正停步驻足间,却见为首的是李长安,他的身后还有几个太监相随,慢慢地从鱼跃鸢飞一带走来,李长安见了皇后,忙下跪施礼,恭请圣安。

透过重叠的绿枝花影,只见皇后一身蓝紫色刺绣撒花氅裙,暗花织金的纹饰衬着她一张清寡的脸,愈发深沉素静,笑道:“公公吉祥,天热,公公端着这些冰,是送哪儿去?”

李长安忙颔首点头,赔笑道:“回皇后主儿,这些冰是刚从冰窖里刨出来的,奴才奉旨往洞天深处送去。”

皇后怜惜地轻抚枝上颤颤的花瓣,道:“瑞殷和瑞惖可好么?”

李长安忙耸了耸眉心,低声道:“二位皇子都好,只是……听说昨儿九皇子被皇上训斥了。”

皇后精深的瞳孔瞬间起了疑惑,她的笑色如银瓶乍破,春水浆迸般停滞不前,道:“皇上为何训斥瑞殷?”

李长安低垂着声音,似在耳畔细语,道:“仿佛像是查问功课,皇上问起师傅传授的德政,九皇子支支吾吾,皇上一听便怒骂他惫懒懈怠。”

皇后不禁托腮凝神,其实她的惶恐已如汹涌的波涛坠入心海,失声道:“当时还有谁在?”

李长安绞着衣带,隐约摇头,道:“好像五皇子在,自几位皇子失宠之后,最出风头的便是五皇子了。”

皇后的神色宛如潺潺的蜿蜒的静波,丝毫不减在泰然自若处之姿,道:“瑞殷不是说话不知轻重的孩子,我想他能惹皇上动气,必是有人暗中怂恿之故。”

李长安的神色微而一黯,讪讪道:“奴才也不知为何,眼下御前奴才是侍奉的少了。”

寥寥一语,皇后心下便了然,只好婉声带笑相慰,道:“皇上喜怒无常,你也不好过么?否则送冰这等小事怎会是你一个总管来做?”

李长安愈发弯下腰点头,道:“皇后主儿见笑了,奴才虽伺候皇上多年,却比不过顺喜年轻嘴滑,身后且有宁贵妃撑腰,奴才一把骨头,许是不中用了。”

皇后带着明艳的笑意,好言宽劝,道:“皇上还是皇子的时候,你便跟着他侍候,没人能比你更懂得侍奉皇上,顺喜一时得意,等皇上想起你的好来,自然会传召的。”

李长安不停地打千作揖,颔首道:“谢皇后主儿恩,奴才只愿皇上康健顺遂就好了,旁的也别无所求。”

皇后犹疑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出言,道:“皇上每天都在处政么?”

李长安笑着甩了甩拂尘,道:“是,近来杜尔伯特部与扎赉特部、敖汉部在漠北草原交火,皇上忧心,虽下旨派人围剿,也已经一夜没合眼了。”

皇后只垂着脸细听,静静道:“杜尔伯特部是洁嫔的娘家,这件事她知道么?”

李长安低声低语,更小心翼翼地拣了话,道:“御前瞒得紧,不过早晚洁主儿也是要知道的。”

这一日晌午,大雨瓢泼,夏意微凉,蒙蒙的雨将圆明园的绿意晕染得更加晶莹,荷叶圆圆,草树蓊郁,待到了下午,雨才渐渐停歇,湛蓝的晴空更展露一汪莹润似的碧玉。

顺喜收了瑞悆银两,便趁着大雨初停,皇上午睡的时候,提前来乐安和请安,彼时瑞殷和瑞惖皆住在九州清晏的奉三无私殿内,孩童早慧,更在乾坤的悉心教导下,已愈发聪明有规矩,读书习字,起居做伴,倒也清静。

顺喜眼见这样的宠遇深厚,便急在眉梢,弯腰侍候,道:“您的儿子眼下是得皇上器重,不过您也得提防着,万一皇后的两个儿子真担起事了,只怕您的儿子连立足之地都没了,皇上爱重嫡出,九皇子和十三皇子好歹是皇后亲生,若皇上有心,满朝的群臣呢?宁主儿可好好想想。”

宁贵妃倚靠在攒金丝绣鸳鸯软枕上,一壁缓摇慢慢地饮着参汤,一壁忧心忡忡地手抚小腹,顾自不语,只将浓郁的忧愁横在眉上。顺喜见她摇首蹙眉,满面忧虑,更是不觉柔肠百结,心软叹气,忙接过参汤笑着喂了她一口,道:“有嫡子在,偏立庶子,这可没那个规矩,主儿千爬万爬才到今时之位,该好好思虑才是。”

宁贵妃春眉紧皱,脸色蜡黄,一手搭在顺喜的肩上,缓声道:“上次皇后亲妹的事,她恨不得活剥了我,这次决计不能让她翻身。”

顺喜轻轻地在银匙边吹了一口气,道:“生产那次没能一下母子俱亡,已是运气,皇后手段多,三言两语便要了那么多人性命。”

宁贵妃伸手将灿若红宝璀璨一般的茶花揪下来扔在冰瓮里,脸上的笑纹却是冷冷带霜,道:“旁的倒没什么,只是这九皇子嘛,实在碍眼。”

顺喜低声偎在她身旁,暗暗嗅着身上的玫瑰香,道:“碍眼的人您想个法子除掉便是了。”

彼时宁贵妃用一块素色纱巾拭汗,虽是暑热盛夏,茶香花清,但她接连育子身子还是有些畏冷,只见她额头勒着一串珊瑚锦缀青松翡翠石的抹额,一手搭在高高隆起小腹上,一手端着羊乳茶慢慢啜着。

崔万海走近她身旁只是低低的耳语几句,她便呆呆地瞪大了眼,险些将羊乳茶摔翻在地,声音更是惶惶颤颤,道:“什么?九皇子无恙?”

崔万海惊得连擦汗都不会了,只道:“是,奴才刚得的消息,死的是九皇子身边的一个太监,皇上震怒不已,已派太医院和御林军严查了。”

宁贵妃的双眼布满杀意,她一脸警觉地怒拍桌角,低声喝道:“无能!连个黄口小儿都除不掉!还添了这么多麻烦。”

崔万海忙跪下磕头,惶恐道:“是……是奴才办事不力。”

宁贵妃心有余悸,便立时凝神,晦暗的面色如窗外数九冷霜般清寒,道:“立刻撤手,撤的干干净净,趁皇上尚未查清,堵住所有人的嘴。”

崔万海只敢小心翼翼地拣话来答,道:“嗻,奴才这就下去办,那……那太医院那边,必然是查出此毒不是宫中之物,会不会牵连……”

傍晚晚风透气,夕阳的金辉照在碧海玲珑浮雕垂花仪门上,檐角梁枋皆被灿灿的落晖饰以如金似琢,如粉沥金,叠晕着琉璃金瓦的碧碧金光和夏至暑盛的荫荫绿意。

此时夕阳西下,泼金洒灿,稀薄的金晖日色洒在九州清晏,掠过一扇扇万字团寿纹雕花镂空窗上,泛着金碧辉煌般灼灼刺眼的光。暖榻上乾坤以手支额,他一身湖清蓝团锦织金褂衣,上绣云龙妆花缎,下刺石青缎纹彩织金龙样,轻裘缓带,袷袍鲜贵,极是威严。

而在乾坤身侧并坐的皇后,鬟髻上并无太多繁绮妆饰,鎏金芙蓉金镶玉扁方将长发绾起,一头凤钿簪着银丝流苏和嵌东珠金步摇,鬓下青丝只用片片翡翠与东珠点缀,一件青紫色圆领对襟金凤牡丹缂织裙,裙身刺以孔雀金线与祥云海水缀色,下摆织缆寿山福海杂宝纹样。影影绰绰的花形并不能让人一眼辨清,零落洒织的花瓣像一枝寂寥孤影,落在皇后的凄楚凤袍身上,留下一痕一痕水薄曳影,清凉气息。

显然皇后早已将事情原委禀明相告,乾坤只是一脸静默地阖眼皱眉,直到景泰蓝冰瓮的寒冰一块块化成了水,他才缓缓睁眼,慢慢啜茶。

左手边花梨楠木雕青鸾椅上坐着的勋妃,拈了一张鹅黄色丝绢拭泪,吟吟道:“皇上,此事若不深究,皇嗣惴惴不安,奴才想必是有人蓄意谋杀。”

陡然闻得山茶花香幽幽然然,静弥一室,却见已含泪委屈地掀起衣裙盈盈跪下,衣香翩影间她脸色疾疾,无端生出凛冽之态,道:“勋妃莫冤枉了人,如何毒害皇子,你是亲眼所见还是亲耳听到?竟然在这儿红口白牙地凭空污蔑。”

唯见勋妃雪色的耳垂上嵌珍珠耳饰纹丝不动,她一边颔首答允,一边扬眉对鬓俏丽着一张团圆笑脸,道:“洞天深处的下人只瞧见崔万海鬼鬼祟祟地进了去,旁人便再无瞧见,宁贵妃是苦心孤诣,天衣无缝,却不知螳螂扑蝉黄雀在后。”

袅袅升腾的寒冰氤氲中,乾坤抬手着碧绮搀起宁贵妃,她只侧脸端坐,圆润的脸颊如光洁美玉,熠熠生辉,道:“勋妃还真是心计深重,仅凭崔万海便想治我罪?我没做过的事,我断断不会承认,至于崔万海,是我吩咐他送一盏绿豆羹给端恪公主。”

乾坤微扬了扬下颌,李长安便颔首回道:“奴才刚刚查了,的确如宁主儿所言。”

皇后的脸上竟无一丝笑纹,她将双手徐徐捧的一盏描金莲花珐琅瓮盏重重撂下,神色如上弦月的清冷泽辉镌成沉影,道:“可是从崔万海进去后,瑞殷的汤羹便被人下了毒,幸好瑞殷命大,若是不小心误饮了那碗汤羹,今日毙命的该是我的儿子。”

宁贵妃的哭容若一枝带雨梨花,让人不忍移目,她急得赤眉白眼,愈加滴滴落泪,道:“皇上您金安,奴才人微言轻,如何敢谋害嫡子?皇后主儿一心想除去奴才,如今逮住了,便想一网打尽。”

皇后的怒怨分明不假辞色地落在她身上,更狠恶鄙夷地横她一眼,冷冷道:“是么?你不敢,宫中谁会在意嫡子,除了你便再无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