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手起棋落,一把镌兰亭集序折扇晃动着流波碎锦,香风细细,道:“别用刑太过就好,崔万海受了诸多刑罚也没认供,或许他真的不知,瑞悆昨儿还替她额娘求情,里里外外将宁贵妃择得干净,瑞悆还说要替母受过,请朕严惩他,朕不忍见他如此,便答应先放过宁贵妃。”
皇后将输掉的白棋轻巧地收入棋奁中,她燕尾簪子下钗着碧玉钿,清淡道:“宁贵妃有这个儿子在身边,势必不肯罢休,就像当年的瑞悊一样,伺机密谋,敢觊觎皇位。”
乾坤的眼中微有动怒之色,只冷冷垂在颊上不肯发气,道:“好了皇后,朝政之事岂能放在舌边议论?”
皇后忙被突如其来的一句吓得心中震惊,只好搀起翠竺的手臂,欠身道:“是,奴才受教。”
镂空茜纱绣鹊蝠窗下投来浅橘淡金的光影,照在乾坤金碧色团福刺绣龙袍上,晃得人眼金刺闪闪,浅金熠熠,他的眸色趋于平静,只低头寻解意欲攻破棋局。
宝鼎香暖,花竹青茏,皇后笑着饮过一盏君山银针,甘冽的茶香回荡在唇舌间不愿挥散,道:“暑热将至,奴才见这几日皇上心思恹恹,也不曾翻牌子,可是伺候的人不遂心么?”
乾坤静默不语,只是以清脆的落棋声掩饰凄凉,半晌,他才轻轻道:“倒也不是。”
皇后颔首低唇,以更加婉顺的表情娓娓含歉,道:“奴才没能服侍好皇上,是奴才之责,听说珏贵人擅弹音律,彤贵人则喜爱丹青,皇上若觉得二位妹妹心意尚可,奴才便随时吩咐人侍候着。”
乾坤的脸上生了几分温柔之色,便伸指忙抚过皇后的手背,道:“罢了,经此一事,皇后的心性像是越发婉和了。”
皇后落棋下微微带着几许愧疚,将一张纤嫩玉首垂得更低,道:“奴才每每深夜思来想去,总觉人有不足,才致种种冤孽,就好像生瑞惪时,我因瑞惪难产而迁怒嬷嬷,裁减了她们一众人的赏银,我还是为了节流,不想弄巧成拙,失了人心。”
乾坤被夕阳晕染的双颊叠起道道霞光,他的笑意若春潭积波,潺涴柔缓,道:“皇后能反躬自省,正己修心,是乃大德,你若日日如此,必更加贤明。”
盛夏已过,天气渐凉,抬头望去,红墙碧檐,紫宫檀苑,日子如天际低垂的云,卷舒开合,仿佛那些惊涛骇浪的波澜,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庭院中的一树桂花正悄然欲放,鹅黄与淡黄交织,新叶与苍枝重叠,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花香轻薄地缠上身来,衣袂飘飘间便盈芬满袖。
独坐珠帘卷,香芬袅袅开,绵绵朗朗的晴光万缕,让这下棋的片刻时光,显得十分静谧美好。是李长安的脚步声打破了万籁俱静的气氛,他挥着拂尘上前作揖,道:“回皇上安,皇后主儿安,洁主儿在殿外已跪半个时辰了。”
乾坤并不看他,手上缓缓拾起滚润的黑棋,冷言冷语道:“她喜欢跪,便让她跪着吧。”
皇后满面的柔和中却藏着一丝苦笑,道:“皇上一向宠爱洁妹妹,今儿是怎么了?”
乾坤停手捡棋,啜着一口幽如碧波的茶水,道:“她阿玛处事骄横,与扎赉特发生争执,双方死伤无数,原本朕打算出兵安抚,不想她阿玛竟然不顾天子之威,将被俘虏的扎赉特兵卒当众剐杀,故意激起民愤,这些乱臣贼子,如此胆大妄为。”
皇后低头拂弄着衣角垂落的金丝碧串玛瑙络,牵曳着她鬓旁簇簇东珠灼灼含光,道:“说来杜尔伯特与燕蓟城也多联系,我记得太祖的庶妹便是与首领长子那木札楞结为夫妻,先前为稳固边疆政局,太祖曾多次怀柔,封王、割地、赐爵、赏银,以此来笼络各部族团结,皇上为着江山万代思虑,也可效仿太祖圣明,拉拢对方,使其臣服,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乾坤脸色微沉,侧身坐下拾起折扇摇过胸前,道:“扎赉特倒也罢了,一直有归拢之心,可气的是杜尔伯特,你知道么,洁嫔的阿玛鄂勒英济达桑是篡夺汗位,他本是庶出,是用了计谋手段才让臣民拥护,扎赉特对此一直耿耿于怀,且鄂勒英济达桑的四个儿子狂妄自傲,耽于酒色,在漠北草原不得人心。”
皇后嫣然落子,只一子便杀了乾坤的三子,乾坤不禁暗暗凝神,她却齿如含贝,冁笑积光,道:“皇上若以天朝之力派兵围剿,必然会引起争斗,若不出兵镇压,恐伤一直仰赖为依的子民之心,如此为难,倘然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固是最好。”
乾坤微有不豫之色,对着皇后仍是语气温和,询问道:“皇后可有主意?”
皇后扬起樱红色双唇,低首敛睫中抿起一抹温娆笑意,道:“倒也谈不上主意,愿为皇上一解忧愁。”
乾坤见她眉如翠羽,丰盈姣好,气沉静玉曜,不觉颇具兴趣,道:“皇后一向聪敏,朕愿闻其详。”
皇后忙从香凳上捡起一本书,含笑盈盈地递至乾坤襟下一旁,道:“《孙子》中有讲不战而屈人之兵者,善之善者也。战争是为了夺取胜利,但却不是唯一的手段,杀敌一万,自损三千,一旦双方交战,不管成败如何势必会有所伤亡,奴才觉得不战而胜才是夺取胜利的最高手段。”
乾坤笑意凝滞,一弯轩眉微微蹙起,道:“如何不废一兵一卒,不战而胜?”
皇后抬手从粉地黄彩开光菊花纹茶壶中倒入一汪碧澄甘露,乳白的水汽将她端庄的脸模糊得一丝柔和光色,道:“皇上可听说过公贵买其鹿?”
乾坤接住茶盏握在手心把玩,却也不急着饮,只是随手撂放一边,道:“是管仲的主意?”
皇后捻着绢子轻轻拭鼻,手中却落了一枚白子正破棋心,道:“皇上天纵英明,必然懂得坐收渔利之理,奴才便不过多赘述了。”
九月的时节,天高云淡,秋高气爽,圆明园一带秋色深浓,漫山红枫,尽染黄叶,彼时秋来风景如画,金黄晴好,景致旖旎乃是一绝。
皇后站在桂花树下闭目深嗅,风叠起时鼻尖飘过一树暗香,轻缓起落,花瓣也落了人脸上,湖上秋风袭来,夹杂着清香水气,十分凉爽惬意,远处闻有大雁低呼,野凫浅叫,水岸深侧植着朵朵黄菊,金黄灿灿,色泽鲜亮,犹如碧潭凝沼泛起的粼粼微波,漾起竹影千点。
翠竺丹唇轻启,笑着将一件艾绿色刺绣柿子纹对襟褂帔披在皇后两肩上,柔和道:“秋来风景别致,皇后主儿命人将软榻香椅搬置在桂花树下,奴才只怕被秋风扑着了您。”
皇后抬手在怀剥着一枚佛手,沉郁的香气恰能疏肝理气,燥湿化痰,便道:“倒也没那么矜贵,这几日天气转凉,夜来要吩咐嬷嬷给瑞懃、瑞殷、瑞悥勤加衣被,不可着凉受寒。”
翠竺颔首忙答应了一声,只听皇后继续笑道:“还有入秋了,吩咐内务府提前备好炭火,再加派人手务必赶在圣驾回銮前用明纸糊窗,一来既免了蜡烛,二来也省下银子,还有昨儿我见宫女的俸禄低了些,她们日常劳作,辛苦更甚,往她们月例中再添一两银子,这笔银钱便从我这儿出吧。”
勋妃语塞片刻,转手便放在一盏都匀毛尖,温声和语道:“升米恩斗米仇,皇后主儿恩德待下,她们未必会记得您的好。”
皇后手握的一则《内训》掩卷于胸前,轻声道:“仁者不忧,智者不惑。凡事不过分计较,这好与不好皆在人心罢了。”
赵得海忙笑言附和,道:“皇上为平定叛乱之事已拨了不少银子,皇后主儿能与皇上一心,开源节流,也是一桩好事。”
皇后望着开了一树的金桂,花瓣轻盈坠落,伸手接在掌心,道:“两虎相斗,必有一死,这事与咱们无关。”
勋妃忍耐着声色,缓摇着一柄泥金绣红枫春燕丝缎叶扇,道:“奴才听太医院的人说,宁贵妃也就几日便临产了。”
皇后挑眉轻嗤,冷笑中更多了鄙夷的神色,道:“张平远过来呈文,大概也是这几天,按着规矩,她生的孩子不论男女,一律交给南三所抚养。”
赵得海气得苦涩摇头,道:“岂不是便宜了她?”
勋妃轻笑一声,她媚眼如丝,很快眼睫涟动,微有疑色,道:“像这样心思歹毒之人,皇上居然肯轻纵,真是不该。”
皇后的笑意如初绽的白菊,眼中愈含着轻蔑之意,道:“好歹是三子之母,她伺候了这么多年,皇上没有一丝旧情是不可能的,还有瑞悆,小小年纪早赐亲王,听说他心性沉稳,面不改色,远胜皇上诸子。”
勋妃的鬓角处红影摇曳,簇簇红宝与水晶金碧相辉,十分绚丽,她粲然一笑,牵住皇后的手,恳切道:“瑞悆是宁贵妃的一张牌,若无万全之策,断断不能轻易动手。”
皇后只点过头,便取过尚在绣的《蝶抱牡丹》绣了起来,她齐抡套滚,凝神细绣,一针一线丝毫不敢疏忽,勋妃候立一旁也接过绣丝穿针引线,道:“皇后主儿怎么成日在绣,这《蝶抱牡丹》最讲究针法,绣久了仔细伤着眼睛。”
皇后撂下绣了些许的针线,淡墨色的忧愁从她眼底悄然滑过,道:“我也没什么事做,长日无聊,绣着打发时间而已。”
勋妃坐下时,她一身杏黄色折枝蕉叶纱裙盈然翩跹,卷起一阵浅碧香风,道:“其实我也一样,闲时瞧瞧花开,看看叶落,寒来暑往,如此一年罢了。”
皇后清朗的容颜下满是哀伤之情,她语气绵柔,颇有不忍,道:“皇上也不总传幸了吧。”
勋妃将手中绣针别在衣襟的串珠上,指着绣架上朵朵牡丹慵懒含笑,道:“皇上惦记的都是几个新人,我人老珠黄,自然不敢奢望圣恩常在。”
皇后笑生两靥,只抬眉瞅了她一眼,道:“瑆贵人也提过几次,我久不愿侍奉,也不知何人能入皇上眼。”
秋荻脚步一缓,却未出声,悄然道:“竺姑姑,张御医正在外面等你呢。”
翠竺的双眸清灵如水,有半开芙蓉的娇红,忙低下头看着脚尖上嵌的米珠流苏腼腆愣神。皇后接过秋梨羹慢慢饮过一盏,便含笑扬唇答允她下去了。
勋妃眼明心慧,已然猜到了三分,不禁婉声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皇后的笑容清静得如涟漪停缓,不惊波澜,道:“大概有几年了吧,我想着翠竺年纪也不小了,从前是不知她的心思,蕊桂与翠竺早在潜邸便跟着我,她二人侍奉我最久,蕊桂已有好姻缘,若翠竺也愿共结连理,我也安心多了。”
勋妃素来喜爱一颦一笑,摇曳的鬓上步摇金翠明灭,更笑语嫣然地招手,道:“皇后主儿果然体恤,宫女能嫁与御医,也是一件好事。”
皇后微微含笑,她郁然的口气满是歆羡之情,道:“从前是年纪还小,如今却不敢在耽搁了,翠竺好歹是包衣家的小姐出身,也算有几分脸面,张平远身居要职,又肯上进,于他于己都是福气。”
就这样皇后与勋妃赏花绣画,叙话家常,絮絮半日,直到有瓣瓣桂花坠落眉心时,勋妃才粲然启唇,摸着皇后的手腕轻声凝笑,道:“皇后主儿瘦了好些,仿佛这衣裳都宽松了许多。”
皇后慨然落泪,颇为动容,道:“瑞惪早殇,瑞殷险险被害,日思夜想,魂牵梦萦,我又如何能心宽体胖,安枕无忧?”
勋妃手起刀落,一把银丝剪刀轻轻划开绣面,道:“只是费尽这么多心思,才换了他妹妹的一条命。”
皇后触动心思,切齿不已,从蝴蝶丛中穿过一针红线紧凑牡丹花瓣的片叶处,道:“还有她额娘一条腿和他阿玛、伊尔佳氏的前程。”
秋雨凄绵,断断续续,寒蝉凄切,骤雨初歇,十五皇子瑞惌的降生已是一夜之后,睁开眼便迎来了白露节气。
不等十五皇子捂热,李长安、张扣便陪着储嬷嬷缓步迈进乐安和,储嬷嬷二话不说,一个上去利落地抱住十五皇子就往怀中喂放,口中还道:“回主儿,皇后主儿懿旨,即日起十五皇子交由南三所嬷嬷抚养,您无事不必来瞧了。”
宁贵妃闻言顿时一怔,大为意外,不住地慌里慌张起身央求,道:“不成啊!孩子还那么小,如何离得开额娘,不能将我的儿子带走!”
李长安的脸上始终淡淡的,不肯多带一丝笑纹,道:“宁主儿您安吧,甭费力气了,这是皇上与皇后主儿应允的事,谁敢质疑?您妹子做下的糊涂事,还没了清呢,皇上没能让您去陪您妹妹做伴,已是格外开恩,。”
储嬷嬷规矩地站在一旁,垂眉冷眼,倔强着声音道:“打残了您额娘一条腿,才保住您能有力气生儿子,这份恩典,您该向皇后主儿叩恩。”
宁贵妃一惊之下不顾伤口的疼痛,失声唤道:“不!不能,我要求见皇上!我要求见皇上!”
李长安掸着袖子上沾落的一丝灰尘,神色冷淡,悄做噤声,道:“皇上许是没工夫见您,珏主儿的琴弹得动听,彤主儿的笛子吹得也好,这声声婉转,情曲悠扬的,您说皇上还想见您么?”
宁贵妃颇为失望,凄楚的心酸混杂着伤心难郁,她欲再嗫嚅分辨,喃喃自语,道:“我为皇上生儿育女,皇上一定会的。”
正说着话,十五皇子突然嘤嘤地哭了起来,他的哭声极其微弱,似一阵细小的猫声柔柔地叫唤,小儿哀弱的哭声牵动着宁贵妃的心肠,她顿时伤心烦忧,伸手想要抱住,却被储嬷嬷一把挡下,脸颊虽有着笑嘴上却恹恹地皱眉,道:“主儿您还是小点动静,十五皇子经不起您这一哭,您若没做那些陷害人的勾当,十五皇子自然金尊玉贵,得您亲自抚养,可您瞧瞧您亲眷的那些事,啧啧,也就皇上仁厚,顾念昔日情分。”
宁贵妃沉下脸恶凶凶地横过她一眼,怒道:“放肆!我乃贵妃,你一个奴才怎么敢这样与我说话!”
张扣的脸上虽有笑却极少,他恭谨地垂着手候立在李长安一旁,道:“主儿您歇歇力气吧,皇后主儿懿旨,等明儿您养好了月子,再拖进慎刑司审问。”
储嬷嬷草草地蹲下一弯,算是施礼,便头也不抬地掀门出去,只留下宁贵妃满眼无尽的绝望,而她的儿子瑞悆原本意料中的锦绣人生,富贵将来,也会在突如其来的失算面前,全盘崩溃。
宁贵妃望着窗外凄寒孤冷的雨,像极了此时她眼底决堤喷涌的泪,她揉了揉干涩的眼,无声落泪,哑然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