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啼悲鸣(1 / 1)

咸福春深 蔎香 2612 字 4个月前

寒来暑往,天气渐凉,乾坤来蔚然深秀的时日也渐渐多了,仿佛还是从前晴和浅淡的时光,一朝一夕地从未远去。

再抬头望去,玉软金柔,繁花似锦,都在这红墙碧瓦间挥舞宣泄,窈窕盛年。

恭嫔如常地过来与皇后闲话,她二人坐在廊庑雕花檐下,悠然饮着一盏香茗,远眺着殿脊飞瓴,重峦叠嶂成苍翠银黄的远山,枫林尽染的片片花叶,寒霜落索,碾作云尘。

皇后刚一抬眼便见张扣立在门外,她招手上前,轻轻道:“事都办好了么?”

张扣见皇后沉静自若,谦和自持,便笑着弯腰相答,道:“回皇后主儿,都办妥了,奴才也已挑好了嬷嬷喂养,那嬷嬷家世清白,人也敦厚,想来不会有事。”

皇后捻动着手攥的一串青花墨绿十八子,并温然叮嘱道:“你好好盯着,万不可粗心大意,怠慢了十五皇子。”

张扣忙恭谨应声颔首,皇后递过眼色,秋荻忙从金箔纸中取出两锭银子放在张扣怀中,道:“皇后主儿赏你的。”

张扣千恩万谢,忙笑着弓身转头后退,恭嫔笑着递过一枚红果在皇后眼下,颇有问询之意,道:“皇后主儿还是不放心十五皇子。”

皇后抬眼瞥见天边一排南飞的大雁,凌空冲云,俯视碧霄,柔静温婉的容色盈溢在她脸上愈发慈和,道:“孩子是无辜的,我也有孩子,我不能因为其母之过而迁怒于子,实在不是为人母所为,更令人不齿。”

恭嫔低头之时却注目横眉看向皇后,道:“历经风波,皇后主儿似乎有所不同了?”

皇后伸手接住一片干枯坠落的枫叶,脆薄的叶心碎裂有断纹,似有残意,道:“我虽不知瑞惌相貌如何,可我一见孩子便想起我的瑞惪,爱子之情,想是人所共有吧。”

恭嫔的声音有一丝犀利,像是带着尖锋的刀刃,道:“那您知道么?端靖嫁去不到一个月,吐蕃王便呕血过世了,可怜端靖青春十六便守寡终老,皇后主儿言爱子之情,我抚养公主十数年,难道便无一丝情分么?”

皇后不忍望着恭嫔的眼,泪意朦胧,蒙屈受委,不免垂下眼睫低思凝神,道:“远嫁公主是皇上的主意,并非我能一力更改,且从古至今,这样伤心的事还少么?公主是可怜,可皇上为了顾全大局,不得不隐忍牺牲,否则怎会换来社稷安定。”

恭嫔眉心一动,恻隐之意便生在她脸颊上,哽咽道:“公主曾亲笔修书,恳求皇上能降旨召唤回朝,皇上不可置否,奴才人微言轻,许是做不成此事,还愿皇后主儿想办法帮一帮公主。”

皇后笑着扬鬓,簇簇金饰漫透着泽光熠照,她只挽住恭嫔的手臂,和婉苦劝,道:“妹妹何必呢,朝政之事岂非我能干预,皇上忌讳,先前废太子的情形何等凶惨,便是我多嘴一句也会惹得皇上不悦,何苦犯险呢。”

恭嫔长叹一声,更不觉泪眼潸然,屈膝道:“既然皇后主儿不肯,奴才也不好多说什么,奴才一生无儿无女,能抚养他人之子已是万幸,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一切随缘吧。”

皇后握住恭嫔的手,她的身影落在一面紫檀边嵌牙编花鸟挂屏上,象牙抽丝织绣的屏心穿成一色酡红,点翠的榴花闪影与鸣唱枝头的画眉,摇摇曳曳地洒在她的杏黄裙角上,道:“妹妹是不是在怪我?其实一开始我便不赞成公主和亲,可皇上的脾性你不是不知,我若劝慰,岂非只是干预朝政那么简单。”

秋荻将一盏描金茶瓷递过恭嫔眼前,她只看了一眼便急急摇头,道:“这几日我心里火烧炎燎的,没个安静,只怕再好的茶也不能入喉。”

皇后柔婉凝笑,恰有一叶鲜黄落在她发梢的翠饰旁,她悄然拾起任秋风飞扬,道:“皇上的话是圣旨,若敢不从,便是违逆之罪。”

皇后抬眼端望这弯弯绕绕的千转回廊,数不清的富贵颜色,金碧辉煌,望不尽的深怨围墙,寂寞冷清。

恭嫔寂寥的身影映在皇后眼里,不由得叹息了一声。翠竺低头收拾着茶点,便道:“皇后主儿真的不想帮一帮端靖公主么?”

皇后起身便沿着幽转廊檐往一片蔷薇树下走去,虽花残香谢,但花叶依然鲜绿翠亮,道:“她是可怜,可皇上最忌讳沆瀣串连,我若开口,势必会让有心之人觉得身为中宫干涉政务,还是不犯险的好。”

翠竺笑着想了想,愈发低眉顺耳,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皇上在勤政殿与臣子议事,又要挂心公主安危,听说忙得连中膳都是端进去用的。”

皇后抿好鬓边的发丝,伸手动了动鎏金万寿福字步摇,轻声道:“那年我在清净园时,是恭嫔与鑫贵人不顾安危来看我,就算不为了端靖,这份情意,我也不敢忘记。”

终于,皇后敛衣整肃,眼中的光坚定如磐,缓然道:“走吧,陪我去一趟。”

穿过蔚然深秀,走了不下几百步,便到了乾坤避暑理政的勤政殿,殿东的芳碧丛堆着奏折,后面是面阔九间的保合太和殿,殿庭两侧长松修竹,浓翠蔽日,庭院中置着怪石嶙峋,层峦奇岫,静窈萦深,寒瀑飞空,十分凉爽。

彼时初秋时节,池中红白菡萏早已凋零萎落,隐隐入鼻的是金桂盈香,茉莉浓甜,犹在富春楼、飞云轩、怀清芬、秀木佳荫之处,素馨、建兰、朱槿、玉桂、寿菊、薝葡之奇花异朵不计其数,各色盛开。

李长安站在檐廊下,看着人将盆盆黄鹤翎与笑靥金摆放得错落有致,转头见了皇后仪仗,忙迎了上来,轻声道:“皇后主儿您怎么来了?这秋来风大,您仔细身子。”

皇后轻婉一笑,十指便在黄紫秋菊之间抚弄摆折,弯曲卷丝的花瓣锦绣熠熠,流光溢彩,不觉道:“皇上还在议政么?”

李长安忙笑着弯腰颔首,更是悄着声音道:“几位大人一个时辰前才走,皇上想是听烦了,便召了两位主儿来,这会儿刚刚伺候睡下,皇上批阅折子,半宿半宿地累着,眼睛都熬红了。”

皇后思忖片刻,含笑系了系霞紫色绣湘竹暗纹衣帽,道:“既然皇上小憩,我便不去叨扰了。”

李长安一迭声似的抿嘴带笑,搀臂道:“皇后主儿说哪里话,您怎么是叨扰呢,刚刚瑆贵人也来向皇上请安,皇上连见都不愿见她。”

皇后清柔的目光皆是温和笑意,只听到这一句时,不觉微微阴沉了脸色,目光清缓愈见深静无澜,道:“知道了,秋荻,等下你回去炖一盅龟鹤延年汤奉与皇上。”

皇后入殿时,正见秋风正劲,乾坤已然醒来便坐在炕上靠着一个西番香莲团枕,他手握一本《申鉴》,殿中的灯火并不晦暗,可碧绮仍在一旁添灯上蜡,圆凳上端坐着两人,一个轻拢柳琴,一个慢捻琵琶。

乾坤背脊挺直,头颈微微后仰,似在凝神细阅。皇后才施完礼便笑着扬了纱绢,瞥过一眼盈艳女子,欠缓道:“两位妹妹多才多艺,想是皇上怡情了,听歌唱曲,既享乐又解闷,今日一见果真别致。”

乾坤穿着一件月黄色缀绣夔龙牡丹衫袍,衣襟处半敞半掩,手旁的团福捧寿梨花桌上供着錾金熏炉,缓缓透过的轻烟,似有檀香清气,丝丝缕缕,萦绕静谧。他忙撂书仰起身含笑,伸手欲牵过她的手,道:“皇后来了,快坐。”

珏贵人与彤贵人也莞尔行礼,盈然福身,见皇后在炕边坐下,她便抚着鬓旁珠翠,慢慢打量着她二人,一个橘粉色刺绣穿花缂丝衣裙,一个浅绛色纹绣山黛绣鸳雀衣裙,皆是十三四妍艳姣好的年龄,云发丰艳,蛾眉皓齿,颜盛色茂,景曜光起。

皇后凝神盯住二人神色,忙命翠竺将她们扶起,道:“这细看之下珏妹妹相貌端庄,彤妹妹年轻娇丽,当真容色妍好。”

乾坤闲闲捧书在手,便也随意翻页,淡金色的秋阳从雪白的窗纸下洒落全身,和煦的晴光晕染着一身柔和轮廓。珏贵人在低眉一瞬忙展露如花笑颜,道:“皇上案牍劳神,奴才能弹奏一曲为皇上纾解心怀,已是福分。”

皇后抚着袖处滚落密绣着浅白合欢,不禁抿嘴带笑,盈盈夸赞,道:“珏妹妹能为皇上分忧,这是好事,倒不像我一无是处。”

乾坤的目光沉静,他托腮片刻,笑道:“皇后此来可有什么事么?”

皇后挥过手,只见琼月、珒月手端四样点心,恭谨福身,一眼望去琳琅满目,色香俱全,道:“听闻皇上近来倦累,奴才做了四样点心,糖蒸酥酪、水晶豆黄、藕粉桂糖糕、荔枝奶油糕,又着人炖了龟鹤延年汤,再过一会儿便好了。”

乾坤不免握紧她的手,温热的手心与十指相交,眸色中柔和成一许欣然,道:“皇后有心。”

皇后垂眸颔首,脸颊上挂着薄薄笑意,道:“倒不是奴才有心,您早膳只用了些薄粥,中膳更是进了点参汤,如此熬心,别是累坏了龙体。”

乾坤笑着点头,亲手递了一块荔枝奶油糕给她,道:“正好也有些饿了,陪朕用点吧。”

皇后从李长安手上接过一双辟毒银筷,递到乾坤眼下的结带八宝龙凤云纹膳碗中,道:“皇上尝尝这块水晶豆黄,我盯着人滤了三遍才做成,不知合不合皇上口味。”

乾坤夹了一匙慢慢咀嚼,他便拍拍皇后手背,道:“豆黄虽易得,却不易做,需磨碎、去皮、洗净、煮烂、糖炒、凝结、切块而成,一块甜点,却大费周章,这样小事你也竟亲自盯着,吩咐下人是了。”

皇后立起身忙添一盅火腿燕窝,又拣了一块水晶豆黄放在碟下,道:“皇上饮食,必得精挑细选,下人做的如何能放心呢?从前在王府时,每年开春皇上都会尝一尝奴才做的豆黄,一晃十几年过去了,不知奴才手法是否一如先前。”

乾坤拾起尝了一块,微微颔首,道:“和从前一样,丝毫不差。”

皇后柔婉着神色,拢过含烟蒸雾般的淡淡浅笑,道:“秋来气躁,从明日起在皇上的茶饮中添参片、亳菊,一来可缓解口干咽燥,明目散热,二来皇上肝胃不好,日常羹饮还是以温补为上。”

李长安、碧绮忙笑着拘礼,欠身答允。乾坤舀过一匙龟鹤延年亲自喂给皇后,并眸光情深,悦然盈颊,道:“皇后贤惠,上次朕将你的话传与他们,果然起了内讧,杜尔伯特一向以兵强马壮为勇,如今却深陷慌乱,眼见秋寒霜至,若再断粮,难有补给,必会使他丢兵弃甲,狼狈出逃。”

皇后笑着拭唇,她反握住乾坤手慰以掌心的温热,道:“还是皇上英明,奴才不过随口胡诌一句。”

乾坤的目光缓缓如秋阳夕照,渐起渐沉,片刻,才露着澹澹笑言,欣喜道:“顺喜,将前儿儋州进贡的珊瑚送去皇后阁中。”

皇后忙起身谢过,将黄釉暗刻龙纹盏中倒满美酒,道:“奴才晨起偶然听得一句,说端靖公主丧夫,这件事虽说不吉,可人言可畏,终究隐瞒不住,可怜公主小小年纪便受尽人间苦楚。”

突然乾坤的脸静了片刻,他刚才柔和的笑容中竟透着一种凛冽之寒,斜眼道:“是谁与你念叨的这些?”

皇后愈加低头莞尔,沉吟道:“并非是奴才蓄意探听,是几个下人小声嘀咕被我听到的。”

乾坤阴淡积郁的眼扫视过殿中众人,却以精光的犀利落在了珏贵人、彤贵人的身上,含着疏冷的笑意抿过盏中茶水,道:“公主丧夫,按照旧例应再嫁新主,若强行传唤回朝,势必会惹得不满,听闻此地有收继之俗,吐蕃王身下有九个儿子,将来继承汗王之人,必不会使端靖受尽苦楚,还要因为她是联姻公主之尊而格外优待。”

皇后的一张端庄面孔虽带着十分温和的样子,眼中却殊无笑色,脱口道:“再嫁之事鲜有闻说,更遑论是一女侍奉父子这样的荒蛮习气,皇上打算不愿迎回公主了?”

乾坤的目色坚定如山,毫无更改之意,徐徐吹着泡发好的蒙顶甘露,道:“朕已亲笔修书,叫端靖不要有轻生之念,万事更以大局为重,端靖身为一朝公主,享尽富贵,朕不会让她孤老终身,也不能让她明珠暗投,三日前吐蕃遣派使臣来贺,已继立新王,乃是先王第六子,此人不到三十,骁勇善战,刚毅有谋,是可托付男子,他的先觉蒙早死,端靖一跃成为新觉蒙,主持内事,驾驭妃妾,安享雪域之荣。”

皇后先是愣了愣,忙转神过来,薄霜的笑靥间也有些凄惶,道:“还是皇上思虑周全,端靖年轻貌美,如今天意如此,要公主再嫁一位如意郎君,想来皇上得此佳婿也会舒怀欣慰。”

乾坤言下伤心,眼中也不由垂落滴滴清泪,不忍道:“朕的女儿中端惠、端庄与夫婿幸福美满,唯有端靖远嫁边陲,实是朕的伤心之处。”

皇后默不作声,于是便陪着乾坤用膳,但见皇后出神沉思,良久不出声,乾坤推了推她的手背,轻声道:“想什么呢,这样出神?”

皇后黯然敛眸,便拉着他的衣袖,含泪欷歔道:“我记得公主的三哥瑞愆早薨,荣皇贵妃一脉只剩下瑞忢了,这孩子今年十五,却一点品衔也无,请皇上赏恩,一并施了吧。”

此言一出,乾坤的神情明显有些微滞,忙张口结舌,似乎很久才想起瑞忢模样,道:“你若不提,朕都快忘了这个儿子,朕记得他排行第六,既然皇后开口,朕也不愿落了苛薄儿女的骂名,就册封瑞忢为郡王吧。”

皇后的笑显然略带惊愕,她忙将不动声色的疾怨隐藏于心,盈盈地敛裙下蹲,泪滴潸然如雨,道:“能册封郡王是好,等再长大便能替皇上出力,皇上虽追封其生母为皇贵妃,但谥字追尊未定,皇贵妃性秉温恭,早从潜邸,奴才身为中宫之主,恳请皇上顾念昔年相伴之情,垂恩降典,再赐一份哀荣吧,还有早逝的几位妹妹,也请皇上怜悯施恩。”

乾坤忙抚着皇后两肩,好言宽慰,挽住她的手臂道:“音容犹在,逝者安息,追谥尊封既是安抚前朝,也是稳定人心,既如此,这件事你去办吧。”

皇后恭谨垂眼,闪动的睫毛似展翅低转的羽翼,扑过点点晶光,道:“既然皇上肯准,奴才便多嘴一句。”

乾坤撂下汤匙,神色便有些倦怠,道:“你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