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愈发谦卑低头,思忖着话语静声道:“提到追封,已故者是为了颜面,能先放一放,潜邸旧人不多了,能朝夕相处的姐妹也寥寥无几,皇上念及旧情,该好好晋一晋才是。”
乾坤负手而立,沉吟良久,顿顿道:“无逢年遇节,不必大肆晋贺吧。”
屋檐下的竹花穿廊上挂着一排鸟雀,不时发出清脆悦耳的悠悠鸣声,皇后伸手往雀笼里添了一把米食,道:“快到中秋了,和睦六宫,对江山社稷也有所助益,奴才倒不求什么,只希望万事以和为贵。”
乾坤的手指触着一盆文竹,青嫩的颜色虽然赏心悦目,却浑株长满尖锐的芒刺,他的声音既轻虽少,语中的冷疾之意却深沉可闻,道:“既然皇后坦言,朕也不便驳了你的颜面,皇后之意是心中已有合适的人么?”
皇后寥寥几语相应,便说尽了她的意愿,道:“勋妃禀则柔嘉,持躬端慎;恭嫔早侍宫闱,夙娴礼法,另外鑫贵人、璐贵人侍奉谨勉,恪勤淑顺,都可晋一晋位份以表隆恩。”
乾坤闭目一瞬,便深知怒气已聚,冷冷地将她的话一口回绝,道:“勋妃的阿玛曾有意扶外孙为嗣,且察哈尔部毗邻京城,环抱山河,得天独厚,向来不肯安分守己,若晋她为贵妃,必然会惹得朝堂议论,助长外戚势力。”
皇后自觉失言,忙匆匆跪地低首请罪,道:“奴才有错,不知深浅,望皇上恕罪。”
有秋风徐徐地从窗隙间透进来,吹凉了一桌膳饮,乾坤目视着皇后谨小慎微之容,森冷的口气多了毋庸置疑的坚决,道:“人心隔肚皮,你对她掏心掏肺,却不知她对你如何,祖制有皇贵妃一、贵妃二、妃四、嫔六之数,位份空缺,恭嫔,嫤贵人、璐贵人、鑫贵人、珏贵人倒是可以添一添。”
乾坤挥过手攥的一色墨绿珠串,皇后才慌忙起身,在面色上生了层层浅红,道:“是,奴才会着内务府好好为几位妹妹行晋封之礼。”
乾坤看了皇后两眼,似带着一种玩味之意,道:“皇后不想替你妹妹求一求位份么?”
皇后蹙起远山翠眉,微有不悦,道:“瑆贵人侍奉时日还短,贸然晋封只怕会惹人非议,她还年轻,来日方长。”
乾坤拾起书卷在读,沉吟着唇上几许迟疑,叹息道:“昨儿瑞悆向朕求情,恳请朕念在多年情分上宽恕她的额娘,并言及这些日宁贵妃闭门思过,已知悔改,她手抄佛经百遍,分别供奉在宫中各庙阁,她患了咳疾,还日日跪在佛前忏悔,朕闻言颇为动容。”
皇后眉间的积怒,像雨季惊雷不知何时爆然引起,她曳动着耳畔暗青色嵌东珠花坠,道:“为着她儿子三番两次地求情,我已顾念恩德,放过她一条性命,否则瑞殷被害之事,以她的所作所为,如何能脱得了干系?我没立刻拖她进慎刑司受罚,而是等她先坐完月子再行刑,已是法外开恩。”
乾坤低首含胸将他手握紧皇后的手,语气柔和地让人不忍侧听,道:“皇后,宁贵妃好歹是三子之母,她侍奉朕已久,从前并无过失,且害人之人已死,朕这般严惩不贷,有些不好。”
乾坤的语气突然如骤急骤缓的雨雾,在阴郁积层处悄然停歇,更有几分为难,道:“瑞殷之事皆已查明,不能认定是她挑唆所为,朝中有言官向朕递折子,声声句句为宁贵妃开脱,并指责皇后行为有违规矩,朕极力弹压,也已朱批。”
皇后沉思凝伫,满心冷笑,脸颊上牵动着鄙夷,却只能强忍着怒气,显露出和婉颜色,道:“皇上思虑详尽,您决定便是。”
皇后太过于明白乾坤的心思,既然是商榷决定之事,不论如何是不能为一己之私而更改辩驳的。她不屑,亦不怨,愈不能争执反对,便以更谦和的笑容相迎,含笑跪安。
如此,虽未严词力罚降罪于宁贵妃,但她的失宠之势已渐渐显露,圆明园的日子平静无澜,一天一天周而复始,仿若白驹过隙,而她的眼下却是最难熬的。
宁贵妃买通御前洒扫的太监,找到顺喜恳请他来帮忙,她话还没讲完,便被顺喜摆手苦拒,道:“宁主儿您何苦呢,若不是皇上顾念着您的儿子,您早被一脚踢到冷宫了,上次奴才想替您提一句,不等奴才张嘴,李公公就横了一眼,没扇奴才大耳刮子就万幸了。”
宁贵妃摸着蓬乱的鬓角,她含泪牵袖,愈发悲怜,道:“你想想法子,我若这样失宠,你能落下什么好?”
顺喜一把甩开宁贵妃的引袖泣泪的手,苦涩地摇着头道:“这话主儿您别胡说,奴才只是奴才,没欠您什么?既然您要静心思过,便别在想那些谋害人的心思了。”
顺喜不见银财更不肯帮助求情,便头也不抬地快着步子往回走去。秋来的圆明园,莲花凋谢,绿叶轻残,都已不够鲜艳,洞天深处的一凝浅池,养着红白二色锦鲤,个个头圆身胖,金光熠熠,在青黄叶柄盖枝间沉浮嬉戏,穿梭摇曳,很是好看。
宁贵妃低三下气地迎着笑脸,蓉桂硬往储嬷嬷怀中塞了几锭银子,她却笑着推开了手,将银子原封不动地转回给宁贵妃,道:“主儿您还是走吧,皇上谕旨不准您靠近十五皇子一步,奴才是好说话的,可规矩是不容人的,您这样东躲西藏地侍卫还以为是来了贼呢。”
宁贵妃带着婉媚神色欠身哈腰,只得讪讪地闭口含笑,连忙道:“是是,我想看瑞惌一眼,就一眼,烦请嬷嬷通融下我,还有我做了几件衣裳,也请嬷嬷带给瑞惌。”
储嬷嬷板着一张老脸,倨傲地抬着两弯长眉,道:“奴才劝您还是别了,您的这些东西即便我收下,一会儿也要当次货烂料拿去烧掉,再说了皇上虽然开恩,可您的份例还是答应来的,您还是省点银子打发到您娘家府上替您额娘买药吧。”
宁贵妃听罢,气得只恨没能吐出一口老血,她一忍再忍,极力忍着滑落的泪,强颜欢笑地悻悻转身,幸好有蓉桂悄悄扶着,险险没立时晕厥了去。
是夜,露从今夜白,乾坤便歇在了鑫贵人的住处。为着照顾近便,皇后搬到洞天深处近旁的福寿春长,秋日天干气燥,瑞惖嗓子不适,在夜里咳嗽了两声,皇后忙嘱咐翠竺煮了一碗冰糖花椒炖雪梨,地龙吊着一顶錾银小炉,咕嘟地冒着热气,皇后一匙一匙吹凉了梨汁喂瑞惖喝下,道:“明儿你去内务府再挑些好梨,一并刨了核在炖上一盅给瑞懃、瑞殷送去。”
翠竺忙笑着一声颔首应允,瑞惖喝梨汁时很安静,皇后含笑替她擦着嘴角流落的汤汁,道:“好孩子,明儿还想喝额娘再给你熬一碗。”
瑞惖甜甜地点头,便心满意足地抹唇发笑,黄盖花梨的清爽和冰糖黏稠的甜香扑在一起充盈满室,梨香入喉。突然朱门轻推,有凉风灌进衣袖,只见秋荻忙笑着福身进来,道:“皇后主儿清安,奴才刚刚瞧了一出好戏,珏贵人带着璐贵人狠狠羞辱了宁贵妃。”
皇后轻轻地吹着银匙中的梨汁,笑道:“如何羞辱的?说来听听。”
秋荻蹲在地上烤手,笑嘻嘻道:“起先不过是拌嘴几句,珏贵人仗着出身很是骄横,又得知宁贵妃曾是舞伎出身,更是瞧不上眼了,一来二去,这才互相骂了起来。”
翠竺抽着丝绢冷冷带笑,蹙眉道:“这几个人倒也有让人痛快的时候,宁贵妃毕竟是主位,皇上都如此宽纵,她若不忿,会不会……”
皇后的脸色顿时微现阴沉,她把银匙往碗里重重一撂,道:“与我有何关系?有人拿她出气也好,省着我动手,否则她也太得意了。”
乾坤十九年八月十二,从勤政殿传出谕旨,册封恭嫔陆氏为恭妃,嫤贵人瑚尔哈拉氏为嫤嫔,鑫贵人郭尔罗斯氏为鑫嫔,璐贵人拜嘉拉氏为璐嫔,珏贵人为珏嫔,珠常在珠锡里氏为珠贵人,索常在为索贵人。并追封皇贵妃马佳氏为荣庆皇贵妃,皇贵妃章佳氏为丽嘉皇贵妃,玟贵人郭氏为玟嫔,禧贵人李氏为禧嫔。
册封典礼足足行了一个时辰,合宫欢庆,歌舞升平,自然热闹非凡,皇后更添了一倍银两上下打赏。如此盛典,满宫同悦,而瑆贵人在得知册封人选里并没有她之时,气得更是咬牙切齿,每每她清晨或晌午向乾坤请安时,大都面色恭谨,垂手站立,不敢有丝毫懈怠,眼急心切且娇弱无力的样子,愈发见得楚楚可怜。
皇后听言之时,恰好在房中手画丹青,只道:“富贵恩宠是她自己求的,技不如他,怨不得旁人。”
宁贵妃这边愁眉苦叹,却也盼不来春恩,宠极爱还歇,妒深情却疏。长门一步地,不肯暂回车。秋草荒芜,兰菊寂寥,她的日子竟也翻不脱身。
到了八月十五合宫宴饮的日子,今晚中秋夜宴上,一众人自然是打扮得争妍斗艳,花团锦簇,唯恐落了人后。虽说皇后为求节俭,只穿了件秋黄色凤穿芍药织金刺绣暗纹氅裙,可自她之下,大多是穿的织金掐线,花叶刺绣的衣裙,放眼望去尽是金闪银烁,金碧辉煌,乱花迷眼。
久未面圣的洁嫔也随在人群中把酒言欢,她一身浅蓝色刺绣纹指氅袍,浅青与碧蓝两色绢纱繁复积叠,遥遥一望若寒池凝渊,清冷疏落,恍灿摇曳。
盛宴开始便是丝弦律乐,歌舞不绝,愈发热闹隆重,得人瞩目。乾坤握了握皇后冰凉的十指,笑道:“皇后若是嫌风大冷了,可叫他们添一添手炉。”
皇后的容色衬着一波冷月微微清凉,盈盈道:“无妨,夜来风凉,奴才受不住寒噤罢了。”
乾坤注目着她满鬓的珠翠,只在一笑,眼波中墨色的涟漪从她身上漫然至星空弯月,深沉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天上皎洁圆月朗照人间,它看到丝竹管弦,歌舞太平,它却不看不到世人疾苦悲怜。”
天色渐晚,皇后举头抬眼望着阔远暮沉的天际,道:“今夜花好月圆,皇上为何出此伤感之语。”
乾坤只作澹澹一笑,并未迎头答话,皇后端起酒盏欲要举杯微饮,忽然听见舞乐之际有脚步匆匆,她眼波绵延向外飞去,三四人低头而入,盈然的目色但却牢牢定在一人身上,迟迟不肯松懈。
目光所触之时,几乎是心头乱颤,一袭素碧色团福密织衣裳,珏佩玎玲,蹀躞束腰,正是玉瑸负手踏进。外男不能轻易相见,约算数月,恍若隔世,皇后顿时心上微热,强忍住几乎掉坠的泪,只在泪光迷蒙里簌簌泫然。
还是清淡如月的颜色,还是飘逸舒然的样子,其实他的年纪也已不惑,可修长挺拔的身影玉立如松,积云挺柏,瘦削的脸颊上带着几许似从前一般的温润。
这样朦胧的泪光里,皇后几乎看不清他的脸,她只低头抚着鬓旁鎏金寿字嵌簇蔷薇,用裙袖的宽松来掩饰眸中的泪意,她不敢动情,也不能动意,只好极力忍耐着神色,浅浅含笑,和悦端坐。
以玉瑸为首,身后几人皆是拱手相拜,跪地叩首,道:“奴才赴宴来迟,但请皇上恕罪。”
说话施礼间乾坤已伸手将他搀起,随和无拘地握了握他的手,道:“无妨,你替朕平叛杀敌,朕该谢你才是,快来,快坐下陪朕饮上几杯。”
玉瑸淡然含笑,目光中略显疲惫之色,垂手道:“谢皇上垂恩,皇上吩咐奴才之事,奴才竭力完成,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的呼吸缓急间有轻微的沉郁,只在一刻便回以坦然。乾坤牵着他的手示意入座,笑道:“朝中诸人若能像你一般有勇有谋,替朕分忧,朕也不会寝不安席,两鬓霜白了。”
玉瑸的声音微而阴郁轻沉,道:“皇上言重,为皇上效力是奴才本分,奴才有何脸面居功,皇上之言,奴才深感惶恐不安。”
其实不过几月,玉瑸的面庞隐隐有了萧索倦态,瘦癯的脸虽胡茬未清,却有一番儒俊英气之像,更见翩翩。乾坤转动手握的莹莹美酒,道:“在外你是领侍卫内大臣,在内你是朕的表弟,中表至亲,骨肉连筋,不必客气。”
玉瑸落座席间,茶水注满杯中有清湛的碧色,袅袅的清香也扑在鼻尖,道:“奴才奉旨调派良将斩匪千人,亦收押叛党禁闭在狱中,等候皇上降旨发落。”
乾坤笑言摆手,似不愿搅扰了兴致,道:“政务之事先不必提,你先坐下,今儿是十五,陪朕喝口酒。”
侍候玉瑸多年的跟从阿贵忙忧虑着脸,道:“回皇上,玉瑸大人在外中了一箭,旧伤未愈,想是还不能饮酒。”
乾坤大为吃惊,不复刚才说笑语气,玉瑸生了薄责之怒,低喝道:“天子御前,不可胡说。”
乾坤眉角的诧异之色愈来愈深,便仔细打量着他,感慨道:“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人来禀告朕?”
乾坤的声音并不高,但天子之怒犹如雷雨倾泻,道:“伤得重不重?快传御医,替玉瑸就诊。”
玉瑸肩背挺直,连忙推脱,道:“不碍事,是奴才不许他们回禀的,沙场刀剑无眼,只因不防被人在后暗射了一箭,幸好中箭不深,否则奴才便不能替皇上效忠了。”
乾坤凝眸盯着他看了几眼,才惋然颔首,抱憾道:“是添了几分憔悴,若痛失爱将,朕必深感懊责,悔之不已。”
玉瑸略略笑了笑,他的身影被红烛相照,拉得深长,笼在皎洁的月晕光华下,似低首凝滞,若有所思。席间歌乐之声袅袅贯耳,暮夜晚霞带着暗色余晖将圆明园笼在深邃寂静里,秋风乍起,落叶堆积,萧凉的晚风吹得人心凉冷薄。
玉瑸看皇后的目光倏然,只在一瞬便含着澹澹笑意,他退开一步,拱手作揖,道:“皇后主儿圣安,万事如意。”
皇后将脸埋得更低,她极力把嘶哑的声色变得愈加婉转,低低道:“大人一路车马之劳,风尘辛苦。”
玉瑸微微点头,眸中像是笼罩着炽热的光,静声道:“谢皇后主儿关怀,窃闻皇后主儿凤体不济,奴才恍惚不得,如今健愈是否康泰?”
皇后的泪已似涛海翻波,却极力端庄着矜持,道:“有劳大人挂心,圣恩庇佑,一切还好。”
玉瑸终究没忍心说下去,乾坤忙笑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道:“好了,玉瑸回来,朕自当高兴,既然你箭伤无碍,先醉饮三杯酒。”
皇后不知他的脸上是何神色,便见他转首仰望,举杯对月,道:“皇上准诺,奴才竭力奉陪。”
乾坤的舒心笑声里尽是笙歌阵阵,乐舞不息,贺道:“好好!玉瑸是我的伴读,垂髫之年便一直陪在我身边,我与他虽是表兄弟,却更似亲兄弟。”
玉瑸的眼有意无意地在皇后面庞拂过,若不是夜色深沉,险些不能自持。皇后起身搀着翠竺微凉的手臂,低低婉声道:“天冷,奴才先去添一添衣裳,便先退下了。”
乾坤挥手点头,不愿再见她一眼。此时的他,眼中是繁华宫廷,绮丽河山,如何肯让无关紧要搅扰了盎然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