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天苍苍(下)(1 / 1)

咸福春深 蔎香 2671 字 4个月前

今夜月明人尽望,殿外的月辉洒在殿阁房檐上,秋凉时节露水沾在衣襟袖领,脚下不稳踩了一个踉跄,秋荻急忙扶住道:“皇后主儿您怎么了?可是秋风凉吹得身子不适么?”

皇后澎湃汹涌的心情稍稍遏制住,却险险失了分寸,只好笑成更和婉的容色,道:“没什么,你先回去取件衣裳来,再抱一个手炉。”

翠竺握紧皇后的手,将披风的丝绶系成蝴蝶结,温笑道:“主儿怕冷,不如禀明皇上,先回去安置吧。”

皇后微微颔首,低缓的叹息像秋蝉的羽翼薄脆不易见,道:“也好,你先去回了皇上吧,我在这等你。”

皇后遥遥望向殿内繁绮的热闹,他的身影支离落寞像是百愁凝结,再抬眼时连头上的明月也无法照亮的心中凄凉。

远处巍峨的殿阁中歌舞升平,觥筹交错,醉玉颓山,宴饮如此,空气中更含着美酒清香,扑身而来,静坐在阶前浑身凛然轻吹,被风一扑更是飒飒寒意,不觉浸凉衣襟,冷颤盖身。

骤然手臂有一股暖意,只听身后有一把清脆的声音琅琅而来,脆声脆气似珍珠落盘,她屈膝下蹲,冷艳扬鬓,道:“皇后主儿还没尝口酒,就先离席了么?轻歌曼舞,岂不是辜负了。”

皇后转颈望去,却是一身浅蓝的洁嫔,她摆手投袖间透着木兰绣青芸的纱衬,鬓上并无繁复珠玉,一枚嵌珊瑚点翠银簪斜斜挽过燕尾,衽襟旁琥珀珠珞将被卷起的秋风一把压下,妆色清淡,看着倒也干净素雅。

皇后凝视着她的洁白面庞,徐徐端正了颜色站起身来,道:“是你,我素来不胜酒力,身子亦不敢受风吹凉,洁嫔妹妹不想赏月,也要走了么?”

洁嫔低垂着脸,月色虽昏暗,却能依稀可见她的黯然与失落,道:“中秋是与家人赏月团圆,我已无家可归,如何敢提团圆二字?”

皇后侧首低眉,似在淡然一笑,道:“我也曾家破人亡过,好在一切过去了。”

洁嫔虽口中说笑,一双狭长妙眸似漆黑的黑曜宝石,暗光流溢,不胜妩媚,道:“皇后有儿有女,正位中宫,自然花好月圆,万事团圆,不像奴才命薄如纸。”

皇后浅笑盈盈,露出几分笑涡,道:“今儿是好日子,洁妹妹如何自轻自贱了来?闭口藏舌,人最忌讳说这种话。我记得皇上许久不曾召幸你,你入宫也五六年了,该想想为皇上生一位皇子才是。”

洁嫔手拨着鬓旁碎红宝镶金珠流苏,粲然一笑时,一排亮色贝齿分明毕现,道:“什么?啧啧,我住在圆明园,巴掌似的天儿,像井底之蛙一样,人前装作乖顺、听话,一丝一点没有怨言,这生孩子嘛,有福的人生吧,我才不想。”

皇后纤手微摆着一盆香钿金蕊,卷起一枝簪在鬓边垂发,道:“人人都在企盼春恩眷顾,你瞧从前的丽嘉皇贵妃,铆足了心思拼命似的争宠,为的不也是能有一席之地。”

洁嫔的语调有些凄苦晦暗,笑靥冷绝,若冰霜秋雨,道:“她是她,我是我,丽嘉皇贵妃生了五个儿女,到头来还不是一脖子吊死。我知道皇上并未真心待我,我不过是联姻的东西,有用了便宠爱几天,无用了丢弃一旁再也不理。”

皇后心中了然,却越觉得她今日唐突奇怪,不由暗暗定神,道:“你如此明白,却也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洁嫔娇妩一笑,颊生红晕,如一枝含苞染露的月季,道:“今晚繁星点点,月色如痴如醉,奴才斗胆愿与皇后主儿乘兴同游,共赏明月光辉。”

皇后索性微微浅笑,敛过裙领翩翩深切地瞟过她一眼,道:“万里婵娟,几许雾屏云幔。如此美景,实在不敢辜负,走吧。”

洁嫔顿时眉翠含颦,靥红展笑,低语道:“那奴才引路,皇后小心脚下。”

月色深黑似漆,照不清人脸,皇后贪婪着湖边波光弯月,悄然地绕过亭轩来到树荫深处,这一带既无灯火照耀,也无宫人来往,便是格外昏暗。皇后与洁嫔二人趁着稀疏月色光亮逶迤前行,远山深绿,苍劲连绵,隐约能听见脚踩红枫落叶的残碎声,更能知白日时枝条光秃的荒芜。

周围寂寥无声,不见人影,唯能听得草叶萧萧声音,越发深邃幽然。皇后的面色有些许的沉静,道:“其实皇上还是很宠你的,我记得你叫璧影,浮光跃金,静影沉璧,很好听的名字。”

洁嫔挑起细长的凤眸,飞扬起一抹凛冽烈色,道:“有时我很羡慕您,您饱读诗书,精于棋画,即便不受恩遇,却也始终屹立不倒。”

苏绣勾云燕花面嵌珍珠鞋踏在被露水沾湿的石头小路上,沙沙轻响,倒也不易快步行走,池边菖蒲芦苇带着秋尽的草香,盈盈绕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洁嫔终于气带埋怨地凌厉着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颇有狠辣之意,道:“皇后不知吧,玉瑸此行就是奉旨铲除杜尔伯特部的,扎赉特部以卑鄙手段高价购草,笼络人心,我阿玛一时不慎,中了他们圈套,被打得措手不及,险些丧命在蛮子手上,皇上真是好计策!一箭双雕,一石二鸟,现在我的族人死的死,伤的伤,阿玛更被朝廷官兵羁押在大狱里,生不如死。”

皇后的眼波似有沉潭积寒,横流未转,低声道:“这是皇上圣意,我也无计可施,只可怜死伤无辜百姓。”

月光投注在洁嫔的脸上,她不再是温柔颜色,皇后与她四目相对处,犹见凄然泪痕,决绝杀意,道:“皇上如此薄情寡性,灭我部族,我断断不能放过他。”

洁嫔伸手扯过皇后清瘦的手臂,皇后顿时警觉如兽,仓促慌乱间仍然面不改色,道:“你想做什么?”

忽然湖水处涟漪摇荡,惊吓着树桠上啼鸣的枭鹰,一个硕大的影子立在树后,皇后不禁心中骇然,早已失声惊唤,道:“谁躲在树后?”

洁嫔迅疾般地从她靴鞋袍掖处掏出一把银白色且寒光锋锐的弯柄小刃,无声无息却冰凉狠狠地抵在皇后脖颈下,她断然低喝,扑倒皇后靠近假山积石,道:“还等什么,三哥,快出来!”

皇后喉头骤然一凉,匕首的寒光刺过她的双眼,水波的倒影映着她的大惊失色。洁嫔笑靥似花,嫣然百媚,道:“皇后您还是不要妄做挣扎,否则这把匕首不仅会刺破您如花似玉的面庞,还会割断您能说善道的喉咙。”

洁嫔挟持着皇后喉管,让她不敢喘息,皇后逼迫静下心神,道:“你要杀我,必定想好了万全之计,先假意与我说话,再哄骗引诱我到这偏僻无人处,即便你能轻而易举地杀了我,可你不想想后果么?蛛丝马迹,必会纠察到你的头上。”

那匕首尖锐锋利,精光隐隐,贴在皇后喉咙有冰冷彻骨的凉意,她纹丝不动,不敢乱来,更不敢稍稍用力一下,否则以刀刃的锋芒,必然会要了皇后的性命,立时饮恨黄泉,抱憾而亡。

洁嫔微一迟疑,却见躲在树后遮掩的那男子纵身翻跃而下,面露凶光,低声问道:“这人是谁?”

洁嫔冷冷扬笑,愈见阴狠,道:“是乾坤的皇后佟佳氏!”

那男子厉声尖笑,仰面朝天,隐隐凸起浑圆的双眼,毫无惧色,道:“皇后,对不住你了!让我先杀了你,再去刺杀皇上!”

说罢便从他腰间举起一把月牙形狼纹花把皮鞘匕首,径直地向皇后脖间凌厉刺来,洁嫔一声低呼,断然道:“等等!先不能杀她,留她一条命,挟持住皇后便能要挟皇上放出阿玛。”

唯听耳畔有草叶萧索坠掉之声,幽然如泣。皇后仰面喘息,极力缓和着因惊惧而僵硬的面颊,低声道:“并非要挟持我,才能放出你阿玛,你若想留住性命,趁皇上尚未察觉,便速速离开,我答应你一定会劝慰皇上饶过你阿玛一命,否则你若杀死我,你阿玛之命尚不能救下,你和你三哥的命亦不能安然无恙,更会牵连杜尔伯特部族之人,你忍心血溅草原么?”

皇后话音未止,却见洁嫔神色倏然大变,一张冷绝面容阴森怒怨,道:“我连我自己的命都不顾了,更何况他们了,今日就算不杀死你,也要杀死皇上!”

皇后抑制着心底的慌乱,她在错愕中神色变得冷厉凄惨,眼中的蘸黑墨色却一眼见底,愈加深沉,道:“你既然抱着必死之心,何苦再连累无辜的人,你与我积怨已深,安知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不是你所为!”

皇后的话俨然像是激怒了洁嫔,她面色苍白,硬着身子将匕首从她的喉咙处架到脸上,刀刀锐色炫耀着双眼,欲要划破脸颊,道:“不错是我,是我提前挑唆苓桂,设计用落雁沙害死的禧贵人,还有你心比天高的妹妹,不过几句话她便爬上龙床,还有利用孝顺皇后挑拨你与皇上情意,你瞧几句话,皇上便大发雷霆。”

皇后怒目而视,摇头道:“我已猜到有几分像你的杰作。”

洁嫔怒极反笑,她坦然盯视着皇后布满血丝的双眼,道:“皇后果然聪明过人,不过再聪明的狐狸,也难逃猎人手握的刀剑,皇后,要不是你再皇上跟前鼓唇摇舌,他肯能趁虚而入,灭了我部兵众,杜尔伯特的生死与你也有莫大的关系,你休想活命!”

那男子怒气冲冲,便与洁嫔一人一手押住皇后使她双臂无法动弹,道:“啰嗦什么!先把皇后绑了,用他妻子的命来换杜尔伯特氏的命,值了!”

洁嫔与那男子正欲动手捆绑皇后,突然身后有一盏如豆灯火悄然逼近,沉吟之间,只听一把极其响亮的女声划破漆黑深夜的静谧,道:“快来人!有刺客谋杀皇后主儿!”

骤然的惊喊让洁嫔手脚慌乱,她手攥的匕首不自觉地向皇后喉咙靠近,勒出一道紫红印迹,险些割破喉管。皇后仓促转首一瞥,原来是珏嫔!只见她疾步快来,惊惶大呼,道:“放肆!果然有人告诉我,你们真是大胆,连皇后主儿竟然也敢挟持!”

皇后的一颗心怦怦剧跳,仿佛呼吸凝滞窒闷,狠狠地撕扯着她的五脏六腑,她僵直着身子不敢动一星半点,极力用和婉的语意劝慰情绪激烈的他们,戚然哀求,道:“洁嫔你不能伤我,你要知道,她这一声惊呼,皇上与侍卫很快就会被惊动,圆明园戒备森严,到时候你与你三哥想跑都来不及了,你不是想解救你阿玛么?你若没了性命,如何救下你阿玛?”

洁嫔一时有些犹疑迟缓,手握的匕首也缓慢地松开,欲要放下皇后。那男子冷哼一声,唇角扯出肃杀之意,道:“休听她花言巧语来诓骗!他们诓骗人的把戏还少么?等皇帝到了,一手交皇后,一手交阿玛。”

珏嫔眼见计谋败露,愈发不肯安分,她见洁嫔二人推宕拖延,陡然高声惊叫,道:“小小叛贼,皇上的御驾马上就到了,横竖都是死,还不赶快动手!”

皇后愤怒至极,惶然怒斥着她住口,道:“珏嫔!你胡说什么!难道你与他们是一伙的不成?”

见洁嫔眼中的鄙弃与恨意逐渐犹豫,更有些略略迟疑的样子,皇后只能极力按捺着迫切情急,惶惶不安的声线中柔婉着温声细语,道:“你先放了我!我答应给你兄妹二人备好马匹,你若不肯放我,就一刀剐了我!反正我不得宠爱,活着也无用!只可惜我的儿子,你忍心让日日唤你洁娘娘的孩子失去生母么?”

彼时中秋夜宴渐渐散去,稀稀落落地只留下残羹剩酒,明月藏云,越见黯淡。乾坤虽然饮酒问月,醉眼迷蒙,当他听到皇后被劫消息,登时惊动起身,马不停蹄地向这边赶来。

远远望去映入眼帘的是寂静黑夜里灯火挑亮的明黄,急促赶来的脚步声和拉弓上弦的弩声踏破着草禾的温润,乾坤怒容背手,最先走来。灯火越逼越近,照亮了周围的阴森,更照清了他兄妹二人狰狞的模样。他二人已被御前侍卫团团围住,搭弓射箭,拔剑提刀,顷刻间兵刃之声,响彻耳边。

乾坤盛气怒怨地扫过洁嫔一眼,道:“放了皇后,朕或许不计前嫌,会给你兄妹二人留一个全尸。”

那男子鄙夷着遍生络腮胡子的脸,道:“那你先放了我阿玛,我在放了皇后!否则你的中宫便死在我刀下。”

围剿的侍卫虽多,却无人敢上前营救皇后,玉瑸情急之下,双眉紧蹙,瞠目结舌,急切地想要上前以拳脚武力,搏击相救,皇后垂目怔然,她快速地想以惊悸的摇头告诉他不可冲动行事,然而救人心急的他却掷地有声,道:“皇后主儿当心!你不能伤了皇后主儿!”

乾坤带着肃杀的语气,从他双眼眯成一道锐光,道:“朕认得你,你是鄂勒英济达桑的三子,你叫孛尔帖赤那。”

孛尔帖赤那有恃无恐,狠厉的样子就是不愿松开匕首,皇后双唇惨白,瞳孔紧缩,一再沉着的气韵在此时此刻也失了昔日的沉稳,道:“皇上!不要管我!先制伏他们!”

乾坤双拳紧握,头目憎恶只恨不能手刃叛贼,笑道:“皇后放心,他们杀不了你。”

洁嫔邪魅怒笑,像是低声嘶吼的野兽在茫茫黑夜垂死挣扎,道:“死到临头,你还敢奢求皇上会救你?真是痴心妄想。”

乾坤的面色愈加森冷,含着肃杀不可之意,道:“洁嫔,朕好歹宠了你几年,你却不知深浅,胆敢勾结叛贼行刺皇后!”

孛尔帖赤那双眼通红,声嘶力竭般宣泄着心中怨气,道:“杜尔伯特向来对你忠心耿耿,绝无二心,你却暗中捣鬼,用尽手段让与扎赉特鹬蚌相斗,为的便是剪除异己,如今你阴谋得逞,杜尔伯特人死皆亡,扎赉特也死伤无数,你不费一兵一卒铲除我们两个部落,我岂能不恨!你的私心阴险,我岂能放过你!今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乾坤咬牙切齿,然他行动间,已有不少侍卫缓步奔走愈发逼近他二人,埋伏在草林暗处的侍卫也蓄势待发。此时圆月朗照清辉,周围却是草木皆兵,不寒而栗。洁嫔持刀不断胁迫皇后,向后退步,耳畔隐隐传来箭弩拉弓,兵刃出鞘的细微轻响。

乾坤紧抿弯唇,矍然变色,道:“你阿玛如何谋算的汗位,当朕不知么?你还有脸怒斥朕私心阴险,岂知你阿玛所做作为,便光明磊落了么?人心不足蛇吞象,你这个叛贼贱妇,朕要宰了你!”

洁嫔暗咬胭脂朱唇,惊声低呼,道:“三哥,你先挟持皇后,你先走!”

乾坤肃然一喝,道:“来人!围住他们!不许放过!”

洁嫔的手臂死死压住皇后的脖子,她闻言恼怒,以皇后挡在身前相做要挟,喝道:“谁敢动我!若再往前走一步,我便杀了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