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野茫茫(上)(1 / 1)

咸福春深 蔎香 2678 字 4个月前

事出突然,皇后的脸在烛火的映照下无比惨白,她一眼望去,众生面孔清晰可见,在翠竺怀中嘤嘤痛哭的是瑞惖,乾坤身侧站的是一脸阴晴不定的瑞悆,更有镇定自若的瑞懃和焦急的瑞殷、瑞忢。

皇后心急如焚,用极其微弱的气息喃喃安抚着,连声道:“皇额娘没事!不许啼哭!是洁娘娘与额娘闹着玩呢。”

乾坤摸着瑞惖的额头,似在柔声抚慰相劝,道:“瑞惖别怕,她们伤不了你皇额娘。”

洁嫔挥舞着匕首朝向人群,言语中分明有一丝惶恐,厉声吼道:“退后!你胆敢再往前走一步,我立刻用这把刀割了皇后!退后!”

乾坤面色冷青,双拳紧攥,恨得几乎咬牙切齿欲要杀之,道:“朕答应你放了你阿玛,你先放了皇后,想要处死杜尔伯特部的是朕,不是皇后,与她无关,你用皇后做要挟,有失草原儿女的豪迈率性。”

孛尔帖赤那灰褐色的瞳孔在深夜闪烁着如狼一般的幽幽凶光,在茫茫的黑夜显得十分警惕可憎,他冷笑道:“休听他胡言!你说的话我都不会信,除非你将我阿玛带到我眼前,再备好两匹快马,我便如你所愿,放了皇后。”

乾坤忍着胸腔中起伏的怒气,看向身后的人群中转首吩咐,道:“好,李长安,你去谕旨,命刑部立即将鄂勒英济达桑带到朕跟前,朕让他们父子兄妹团聚一场。”

听到此节,瑞悆忙越众上前,他缓和的语气中像是沉沉不豫,低声道:“回皇阿玛,鄂勒英济达桑乃是重犯,若如此轻率放狱,有失规矩。”

乾坤的眸色似如一把利剑隐隐刺向瑞悆的眼,他略微赩然便不耐烦地摆手,道:“都这个时候了,当以解救你皇额娘为上。”

北地风寒,夜深清冷,分明是猎猎秋风拂面,飒飒凉意浸骨。三言两语间,皇后心底略略欣慰,眼中的恐惧也在乾坤的关怀里温暖成了一抹柔和,她唇齿含笑,居然忘记了刀刃抵在咽喉的冷厉尖锐,她想极力挣脱束缚在喉头处的手臂,可惜气力微小,却拼命疾呼,道:“皇上您不要管我!为了我释放囚禁的叛贼,是不值得!我这一生从潜邸至六宫,侍奉您二十几年,唯今命悬一线,只祈盼皇上顾念与我多年情分,怜惜我的儿子,我立毙刀下也死而无憾了!”

瑞殷的眷恋之情越发深厚,他禁不住急急低唤,道:“皇额娘您不许胡说!您要好好地!儿子这便来救您!”

他奋力地说着话,一只脚便想向前趋行,还是躲在身后的瑞懃沉着机敏,极力周旋,道:“人一时半会儿还未到,既然你想解救你阿玛,便希望你阿玛能活着,一个换一个,我来做你的人质,你放了皇后,她一个妇道人家,禁不住你们这般恐吓。”

瑞懃瞪着一双漆黑俊采的眼,却滴滴眼泪汪洋了眼眶,他只忍着泪伸手相求。皇后急忙摇头,哭喊道:“瑞懃不可!你不能替皇额娘犯险!谁也不许换我!”

瑞懃气定神闲,无比镇静,道:“我要我皇额娘,你要你阿玛,彼此达到目的,便相安无事。”

孛尔帖赤那言辞激烈,满腹激愤,未曾有所消减,讥诮道:“你一个庶子,能做你父皇的主么?”

瑞懃连忙用身体掩护着瑞殷,不愿让他靠近,他扬起细长的眉毛,用一种坚定稳重的目光慢慢地向前走来,道:“当然,皇阿玛也允诺了你,只要你放了皇额娘,一切好说。”

洁嫔憯然怒变,用她手握的那把弯柄匕首指着瑞懃,道:“黄口小儿!等我阿玛到了,你才有脸面与我讲条件。”

乾坤愈发怒不可遏,他眼神轻扫,荣海已然会意,悄悄退后绕过湖边孤树周围。

孛尔帖赤那仰天狂笑两声,顿时露出凶狠尖牙,道:“皇后,冲着狗皇帝肯为你释放人质,他还算对你有几分情意,能死在你夫君的刀下,做鬼也不枉然了。”

皇后抵在他的刀下,气若游丝且愤恨交加,咒怨道:“卑鄙小人!敢在背后偷袭,算什么英雄男子!”

勋妃不免心惊惴惴,她站在乾坤身后摇曳裙裾,虽面色清白微冷却缓声曼劝,铿锵有力,道:“你快放了皇后,否则蒙古众部联袂而至,将共同讨伐叛贼余孽,你以为你这般威逼利诱,会有好下场么?”

孛尔帖赤那的脸色变得苍凉可怖,他盯着眼前这位丽人聚精细看,突然阴沉的脸上生生刮着大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察哈尔的勋妃,你阿玛巴狗似的舔脚才混了个总督之职,你以为皇帝真心喜欢你么?他连亲兄弟都敢算计圈禁,何况你这模样的人了,你和你阿玛不过是皇帝巩固边陲的棋子,是他豢养的一只狗而已!”

珏嫔微眯着狭长眉眼,疾疾怒喝道:“混账东西!快快放了皇后主儿,别异想天开了,皇上是不会放过你的!”

正僵持不下时,只听人后脚步声甚重,瑞悆与玉瑸一手反绑鄂勒英济达桑的臂膀,一手将佩剑立于胸前,拱手道:“回皇上,鄂勒英济达桑已经带到,还请皇上示下。”

乾坤只蹙眉横过一眼,鄂勒英济达桑囚首垢面,衣衫褴褛,他顿时大声哭喊,道:“孛尔帖赤那、璧影,快救我!”

洁嫔见阿玛蓬头跣足,如此狼狈,更含了些许怨气,恨然道:“你先给我阿玛松绑,再把马给我牵过来,我才能放皇后。”

玉瑸凝眉上挑,一支短箭暗暗藏在袖中蓄势待发,道:“你阿玛安然无恙,此刻就在眼前,你先放了皇后主儿,我便立刻释放你阿玛。”

洁嫔与孛尔帖赤那相视一眼,乾坤挥手让挎刀侍卫们退得远远的,夜色茫茫中,唯独留下几人跟随。玉瑸笑而不语,他缓步行前,双手却将鄂勒英济达桑牢牢捆住,不让他有脱身机会,鄂勒英济达桑犹自暗地欣喜若狂,口中不断呼喊要逃离这里。

皇后被喉头间的银刀勒捆了许久,仿佛将要窒息一般,那刀刃的锋锐隐射寒光,已然微微嵌进她的细白皮肉中。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茫茫黑夜隐隐吞噬着一切,双方一人挟着一人,缓缓向湖边两匹骏马退去。

暗处荣海轻轻颔首,玉瑸解开绳索假意稍稍松手,孛尔帖赤那见状如此,也将紧勒的手臂猛然一松,骤然使出双掌将皇后狠狠推向湖里,转首一个纵身便要伸手去拉他阿玛入怀,突然洁嫔举刃欲要刺向皇后腰上,只听倏地一响她手中匕首向茫茫夜空中凛冽一抛,一脚便将她踢倒在地,瑞懃、瑞忢一个闪身已将洁嫔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电光火影间,皇后身子不由自主地纵力推开,扑向那人怀中,皇后脚步一个趔趄,已被一色衣袖稳稳接住,熟悉的温润气味扑面而来。皇后双目怔然,当他仰起头来惊悸的瞳孔中映着清逸俊秀的一弯淡笑。

皇后太熟悉了,四目相对下,眼泪再也抑制不住,险险失态于人前,他忙扶住道:“您无事吧。”

是玉瑸清朗的声音!短短几字却是温暖如春,似碧波般潺潺缓动。众目睽睽下,皇后头顶登时雷击一电,草草起身不敢再多亲昵。

忽然乾坤已从瑞懃手上抢过弩箭,拉满弓弦,陡然朝着孛尔帖赤那的胸前射出一箭,孛尔帖赤那心有顾忌,脚站不稳,骇然失惊之下便立时胸口中箭,汩汩鲜血从他狼袍褡裢里缓缓渗出。

孛尔帖赤那的两眼瞪得如灯笼般通红,乾坤的箭法极准,锋利的箭尖不偏不倚正射心口要害,他强忍着疼痛凄厉地低吼一声,欲举全身之力从靴子缝里掏出一把崭新弯刀,奋力站起。厉声疾呼,猱身就要向皇后刺去,皇后尚未反应过来,却见眼前一阵寒光袭射,她将双手交叉遮住眼前精芒,银锐色的尖利距离她不过几寸,眼见刀剑狠狠杀向她时,她只觉得不知被谁的手揽入在怀,巨大的力劲将她盖在身后……

此起彼伏的惊呼,让人分不清是敌是友,皇后刚想转过身去,却闻见一股浓稠的血腥味萦鼻而来,是鲜血的气味!猛然抬头撞进眼帘的是玉瑸高大的身影,像挺立的树木挡在她身前,鲜黄色的马褂昭示着贵重的身份。

已然有人喊叫了起来,皇后定神细看,才见他右边肩膀被划破了口子,鲜黄色顿时成了血红色,血流汩汩,染红了衣衫半边衣袖,皇后的嘴唇颤抖着声调,道:“快救人!快救人!”

玉瑸拼尽全力猛地腾空奋起,用一记抡臂起跳踹在孛尔帖赤那胸前一脚,孛尔帖赤那招架不住,一个翻身四仰朝天地滚落在地。他犹自遗恨不泯,有血液从他胸口处喷薄而出,血溅满地,沾染了一地的芳草萋萋。

皇后瞥眸,乾坤的面颊上虽有急切的神色,却仍是这般气定神闲,丰神俊朗,他身旁有前呼后拥的扈从,明黄光晕犹在漫漫黑夜隐隐着无上的权力,他手持折扇,立在一群花容失色的嫔御之中,目光深切地遥遥望着皇后。

不过须臾,鄂勒英济达桑呲面獠牙,仗着健硕身躯突然将侍卫打倒,一个翻跃便捡起那把匕首狠狠向皇后刺来,皇后惊悸地仰面,拼死与他相搏,寒光精锐,脑中茫然,尚且来不及反应,唯觉有疼痛向浑身袭来,乍眼间却被利刃划破衣袖,刺伤手臂,半寸长的伤口流着浓浓的血,让人触目惊心。

荣海、瑞懃双双与他拳脚相斗,鄂勒英济达桑本就膘肥体壮,大腹便便,不过五招便被二人撂倒在地,顿时埋伏在草丛中的侍兵齐齐挥舞长矛刀剑指向他们,尚不等孛尔帖赤那父子发出嘶鸣般的哀嚎,乾坤手臂轻挥,万剑齐射,犹如冰雪霜寒,直直射向他们三人,万箭穿心,口吐鲜血,坠湖而亡。

皇后已然扑身倒在地上,手臂的刺伤使她惊魂未定的眼更加心有戚戚,火辣辣地钻心疼痛,几乎让她落下眼泪,出身将门的她不敢轻易喊痛,只得死命咬牙忍住,与此同时,惊呼声和急促的脚步声盈满着皇后的耳朵,她未不及多想,瑞悆已然上前恭敬地施礼,他面庞精刮,有一种成竹在胸的稳健之感,欲要将她扶起,道:“回皇额娘安,此番惊吓,让您受惊了。”

一群人拥着皇后搀扶她起身,翠竺吓得脸都白了,急得直哭。九月晚风飒飒,满地落红鲜艳如血,缕缕血丝顺着手臂流向雪白指尖,猩红颜色让人不忍卒视,腥气更充盈着五脏六腑,皇后惊魂未定,焦痛不安,道:“快去瞧瞧玉瑸大人,他肩膀受伤了。”

远处飞身向前的荣海忙挥臂率步疾奔,拱手道:“回皇上大安,三人皆死。”

乾坤轻轻颔首却不语,皇后见瑞懃沉稳走来,急忙搀起皇后臂膀,急切道:“皇额娘无事吧,快传御医来替皇额娘疗伤。”

瑞惖哇地一声扑在皇后怀里,紧紧地拥着她的身体,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道:“皇额娘,儿子怕!”

皇后将目光落定在湖中,灯火如昼,鲜红的血液在水中翻腾着腥膻的气味,湖水早已浸满了血红色,流溢着淡淡的波纹,仿佛刚才险象环生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极力忍住眼泪,不让泪意夺眶而来,抚额道:“没事的瑞惖,皇额娘没事,不用害怕,谁也伤不了皇额娘。”

见皇后竦然注目,满眼惊惧,乾坤徐徐地舒过气后,急急挥手,道:“快传张平远替皇后医治!”

恭妃急得冷汗直流,口中却愈加温婉有序,道:“快扶皇后主儿回宫歇息吧,我等为皇后主儿侍疾。”

玉瑸抿着嘴唇垂目,他眼中似有疼痛,伴着秋风的清凉越发痛苦,便徐徐转身屈膝,道:“奴才有罪,不能保护皇后主儿,还让叛贼刺伤皇后主儿凤体,奴才罪责深重,还请皇上恕罪。”

乾坤沉心定气,如山巍峨,道:“无妨,你英勇护主,朕都看在心里,传张平远亲自替玉瑸疗伤。”

玉瑸忍着痛楚之色,眉眼依然是带着柔和的神采,只将素来舒缓的眉遽然皱起,低声道:“奴才只伤了手臂,并无大碍,还是烦请张御医先替皇后主儿医治吧。”

珏嫔花颜月色,顾盼神飞,她忙快走几步,腰肢轻摆,忸怩上前,亲热地挽过乾坤臂膀,哂谑道:“哟,玉瑸大人对皇后主儿还真是情真意切。”

皇后蓦然抬眉盯着她的脸,似要撕扯着冰凌般尖利的怒气,道:“珏嫔,你在胡说什么?”

珏嫔扭着娇白的脖颈,一把媚声滴滴呖呖,像鹂鹃叽喳低叫,道:“奴才看到什么,便说什么了,难道也有错么?”

皇后面色冷峻,愈发厌恶,一个转眸便似剑刃般的目光含着森森杀气,训喝道:“你无错么?你几次三番用言语激将叛逆,那把弯刀险些割破了我的喉咙,本来我已说服杜尔伯特氏,是能很快脱险的,就因你贸然狂吠,大声疾呼,才引起刺客以我做要挟胁迫皇上放了她阿玛,归根究底,都是由你这个贱婢一手挑衅,来人!传我懿旨,赏珏嫔乌拉那拉氏二十廷杖,闭门思过三个月!”

珏嫔不肯服气,声音顿时强硬了来,呜咽着捂脸道:“奴才没有!奴才没有!此事与我无关!”

乾坤漠然无视,目光如冷箭般幽幽扫过珏嫔,她被吓得立时无语凝噎。他瞧过一眼皇后流血的臂弯,心疼地不禁摇头蹙眉,愈把隐隐的怒意收于眼底,缓缓道:“皇后饱受惊吓,先吩咐人送皇后回宫,再加派人手驻守圆明园。”

瑞悆躲在身后,躬身垂睫,道:“嗻,儿子定勤加防守,不让刺客有可乘之机。”

月黑风高,云遮圆月,万籁俱静的天地,生死仿佛只在一瞬,浓光淡影,波浪粼粼,笼罩着无尽的黑暗。乾坤走向湖边默默地看着万箭射死,沉潭溺亡的尸体,他额上的青筋猝然冷厉暴起,截然喝道:“贱妇叛贼,死不足惜!”

血腥气逐渐弥散开来,瑞忢掩鼻啜泣着尸首,道:“说来圆明园的侍卫一直都是五哥安排调度,不想今日竟然如此懈怠,混进了这个叛逆,险些伤了皇额娘性命。”

瑞悆闻言浑身一凛,他惶恐的样子在月光下凛冽如冰,格外胆颤,忙低头认罪道:“儿子该死!儿子该死!是儿子戍守不力,大意行事,是儿子之过。”

乾坤也不愿看他,便神采黯然地紧了紧紫黑色貂皮裘氅,道:“索性皇后只是伤了手臂,否则你也难辞其咎。”

皇后的眼眸有晶莹的光亮,她凝笑一声,婉转道:“今日种种,皇上想是倦累了,至于处置一事,还是明日再行定夺。”

乾坤走近两步,笑着摸了摸瑞殷的额头,牵着他的手欲要抱起,挑眉道:“夜来风大,皇后疗伤要紧,快回吧。”

勋妃、恭妃领着众人站立在后,忙屈膝欠身道:“恭送皇上圣安、皇后圣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