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清寒,圆明园外草木披霜,风声猎猎,皇后脚步尚未远走,她环视四周,更紧紧抱着瑞惖,沉声道:“你不用管我,去先瞧瞧玉瑸,他伤的厉害。”
张平远便将双手放在膝上替皇后搭脉,说着话功夫,他提着药箱起身施礼,道:“嗻,奴才先替玉瑸大人疗伤,翠竺跟我来,为皇后主儿包药。”
翠竺不忍离去,愈发念念不舍,皇后含笑挥手,道:“你去吧,这儿有他们呢。”
皇后瞟过一眼尚不服气的珏嫔,厌恶的神情让她双眼含恨,怒意横冲,道:“将她拖下去,给我狠狠地打!”
珏嫔见乾坤熟视无睹,冷漠淡然,登时挣扎着手臂呼喊,道:“皇上!此事与我无关!是皇后公报私仇,求您替奴才做主!”
皇后心口隐隐撕痛,似在胸前有一阵恶浪翻涌,她目视珏嫔,如俯视尘灰草芥般轻渺微小,冷厉道:“玉瑸大人不顾性命来救我,落在你口中,竟成了阴私之情?我的清誉容不得你暗地诋毁。”
珏嫔早已吓得胆战心惊,魂飞魄散,她跪在地上挣扎着哭诉求饶,不等她流泪哭泣,立马便有侍卫将她胳膊高高架起,秋荻从袖领中抽出一条白绸勒住了她的嘴,连拖带拽地把她拉到无人处行刑。
嫔妃皆在,众人眼见皇后面孔如霜,冰冷似铁,脸上全无半点好气,更不敢多说什么,也无人肯替珏嫔求情,一时大家面面相觑,沉默噤声。
回来的路上,乾坤坐在肩舆上斜倚深思,他气息深长且压抑,似有暴雨惊雷般低沉,抱怨道:“刺客突袭倒也罢了,不想瑞惖居然这样胆小,在众人面前沉不住气不说,还一直啼哭,真是有失皇家颜面。”
瑆贵人跟在身后的一顶描花软舆,莺莺沥沥地也张嘴刻薄了来,低笑道:“十三皇子还小,恐怕没见过这般阵仗,皇上也不必动气,您有万佛庇佑,那叛贼才不敢靠近伤您,说来却是皇后主儿教导不善。”
乾坤冷冷抬头瞥着她的面孔,有些错愕地瞪过一眼,他身子不动,继续目视前路的灯火,愤然道:“朕要拔剑射杀那个逆贼,瑞惖不仅吓得痛哭流涕,还一直伤心落泪,畏首畏尾,人前都这样懦弱无能,人后更不知会是什么样子。”
鑫嫔小心觑着他的脸色,极力想替皇后辩解,柔柔道:“十三皇子年仅五岁,从未见过如此逆贼,一时害怕也是有的。”
转首鑫嫔便撂下脸子,飞雀嵌鎏金珠珞步摇颤颤微微,摇曳着迷离炫目的碎光,道:“瑆妹妹,你是皇后主儿的亲妹,不该菲薄皇后主儿恩德。”
瑆贵人的神色顿时阴沉着,似云间积攒的雷雨,顷刻欲下,不等她尖厉反驳,乾坤便仰天轻叹,愁叹凝眉,道:“瑆贵人说的在理,瑞惖是朕的儿子,素日在书房平平无奇倒也罢了,居然还这样无用,区区叛贼便将他吓得泣泪横流,颟顸昏聩得不成样子。”
李长安扬着一把嵌象牙边的拂尘,笑着弯腰打趣,道:“皇上,事发突然,十三皇子年幼,未曾见过凶险场面,难免惊吓啼哭,别说是十三皇子金尊玉贵,便是奴才年到四十,刚才之事,还心有余悸,惴惴不安呢。”
李长安虽然极力压着声音,却还是传到了瑆贵人耳里,她耸着两肩靠在纹刻雕梨花软座上,聒噪的声音像是碎裂瓷片锋利地划过,道:“公公错了,天家男儿若无英勇胆识,如何敢披挂跨马,上阵杀敌?我听说早年三皇子、四皇子得宠时,枪棒刀剑一点不输皇上天威。”
乾坤轻轻颔首附和了一声,以温和的口气低语轻吟,道:“朕的亲子,这般胆怯,若是太子尚在人世,以他的聪明警智,便会机敏自保,更遑论是瑞愆、瑞悊、瑞悆了,个个都比他勇敢无畏。”
瑆贵人气犹未解,微露喜色,道:“皇后主儿好歹见过世面,怎么教养的儿子竟这般无能,日后还如何担当起嫡子二字?”
乾坤也不愿再与她言语,只是扶额闭目,郁然慨息,道:“若太子与瑞憙还在人世,有孝顺皇后温淑教导,也不致朕膝下荒芜,连个像样的儿子都没有。”
不过一语,身后所有皇子都被愣住,黯然失色,不知所措。
瑞懃轻轻地拱手作揖,抑起脸低低道:“是儿子不慎,才招惹今日事端,惊扰了皇阿玛与皇额娘的兴致,但请皇阿玛息怒,不要因为今日之事,迁怒于皇额娘与十三弟。”
乾坤冷眉颦蹙,满脸厌倦地摆着手,道:“此事与你无关,要错也是瑞悆,堂堂带刀侍卫,在御前扈从行走,竟然丝毫察觉不到有惊袭圣驾之患,幸好没有伤及皇后,若是刀剑刺中要害,他便遂心称意了么?”
瑞懃回首望向漆黑茫然的一切,抬眼道:“五哥想是顾念皇父安危,不敢轻举妄动,所以瞻前顾后,没能立断当前。”
乾坤的眼冰冷如渊,短短一句便如惊雷暴动,闻之不寒而栗,道:“这个杜尔伯特部竟敢暗中刺杀,真是连九族都不顾了。”
喧嚣尽散,人皆困倦,夜已静到了深处,半夜秋风乍起,凉意瑟瑟,隐约传来耳畔的是虫声唧唧,鸟啼啾啾,一声声嘶扯着泣叫,清晰入耳。皇后阁中依然灯火明亮,人影绰绰,风吹衣襟,午夜幽凉。
赵得海才出去添盏煎药,却见张平远已经掀了帘子进来,他先利索地请了安,道:“皇后主儿万安,奴才来迟了,还请主儿恕罪。”
勋妃立在床前奉药,面色有些焦灼,急切道:“不必拘礼,先瞧瞧皇后主儿要紧。”
恭妃忧心不已,殿中数盏油灯照着她的眉心,昏暗的光色使她愈加愁容映现,道:“皇后主儿的手臂被利刃划伤,血流不止,这马上要快冬天了,若是伤口处理不当,一直不能见好。”
皇后并未答话,她微一低首,只见张平远的指尖犹有滴滴血痕沾染,还不曾清洗干净,顿时语气急切,忙道:“玉瑸大人怎么样?他伤的比我重吧。”
张平远一手搭脉,一手仔细查验伤口,和缓道:“已经敷上了金疮药,且用纱布包好了,苏钰在旁侍候着,想来无碍,但玉瑸大人伤在臂膀,旧疾复发,伤重愈甚,必得好好调理才能将养好,伤筋动骨且需一百天,即便伤愈以后,大人的右臂也不能如从前一般康健,连着肩胛也会因伤口扯动而隐隐吃痛。”
皇后的眼底隐隐有泪光闪烁,道:“是我连累了他,这一刀扎在我身上,我只会身体痛,扎在他身上,我的心更会痛。”
勋妃略略沉吟,目光更现笃定,道:“为人臣子,能以身试险,解救皇后主儿安危,换做外人,袖手旁观还来不及呢。”
恭妃温然笑劝,明媚的面颊如她身穿的玉兰刺绣衣裙一般清素纯净,笑道:“大人先开些药吧,按着方子服用,皇后主儿也能好些。”
张平远立即打开药箱,从箱奁深处取过一个描金绘彩的药瓶,他缓缓解开瓶口的蓝布,一股浓郁的草药香气扑鼻而散,道:“嗻,这是祛腐生肌膏,一日涂抹三次,药里的黄柏、苍术、地榆、防己、血竭,活血祛瘀,生肌敛口,最能使创伤愈合。”
皇后连连颔首答应了,张平远又取过一枚青金色窄瓶,倒出乳白色粉末,透过纱巾亲自替皇后敷上,慢慢道:“还有这帖生肌散,由琥珀、人参、儿茶、乳香组成,具有回阳生肌、止痛收敛之效,研末后撒在患处,最迟半个月便能痊愈,奴才替主儿斟酌用药,一来天气转凉,若是不尽快医治,皇后主儿的手臂将疮疡溃烂,二来小心伤势延误,久不愈合,实在有损凤体安康。”
皇后笑着投过赞许的目光,低声叹气道:“知道了,如今你是太医院之首,该用什么不该用什么,你比我清楚。”
张平远细心地替皇后缠着纱布,温和的语调始终如常,和声道:“玉瑸大人那,奴才也开了同样的药剂,不过大人伤重愈甚,身边一定要有稳妥的人细心照顾才好。”
皇后柔肠百结,踌躇片刻,便也顾不得其他,忙扬眉唤道:“得海,库房有几根上好的人参,明日趁早你去赏给玉瑸大人,让他补气用吧。”
深掩的门扉挡住了寂寂黑夜的幽怨风凉,玉瑸的面容始终在皇后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的颀长背影,他的清素衣衫,他吃痛时不肯出声的低吟……晚风吹动着秋夜稀疏的柳枝,轻轻摇颤,仿佛他的所有都沉落在她的心上,他所有的情思都掩映在她的眉目间。
皇后微微不忍,凝在唇舌的笑意也结成苦涩,只笑着挽过勋妃、恭妃的手,柔和道:“今夜风波,牵连你们了,先去歇息吧。”
勋妃、恭妃欲言又止,却还是屈身福过一礼,掩门远去。皇后沉着眉眼,任凭晚风吹拂着她的鬓发,稀疏的花树摇得月影破碎,一地伤情,道:“平远,辛苦你替他诊脉,他为我而伤,这份情意,我不知该如何谢他。”
一番行云流水般的望闻问切下来,张平远有些一颤,仍旧默然地敷药包扎,笑道:“皇后主儿如此,奴才深觉惶恐,大人救您,是他做臣子的本分,您不必过于伤怀。”
皇后长声作叹,怜惜不已,如是这份救命情意,想必除了珍重放在心间,更别无他法了。
弯月如钩,秋夜清凉,待宁贵妃匆匆回去后,她便在合门的一刻冷冷撂下脸来,阴森的面孔像低垂郁怏的云雨,顷刻间便要瓢泼直下,滂沱如注。她沉默不言,气息幽缓深长,无比压抑。
蓉桂忙遣了众人出去,殷勤地端上一盏茶奉过眼前,低低道:“主儿先喝口茶吧,您费了这么大心思,却还是不能……”
宁贵妃看着瓷白盏中晶莹清澈的汪汪水波,惊戾的面色摇曳着光彩倒影,道:“都怪这个玉瑸!若没有他,早就一刀了结了皇后,何苦再生这么多波折。”
崔万海跟在她身后,窃窃私语地说了几句,道:“连着燕郡王都跟着受拖累,听说皇上动气了,指责燕郡王巡守不力,门禁不严,未能及时察觉祸患。”
宁贵妃的桃花面孔猝然惊悸成扭曲模样,她咬牙地抄起墨彩纹竹雀松巘茶壶,正欲高高举起摔墙砸碎,蓉桂和崔万海吓得连忙跪下接住,道:“主儿!您不喜欢这壶赏给奴才吧,何苦砸碎可惜了。”
崔万海捧着壶嘴不敢松手,更压着极低的声音,道:“这壶一碎,外面的人肯定能听到,这节骨上,实在不必再惊扰皇上了。”
宁贵妃凝神半晌,这才低低柔婉地极力克制着怒火,将茶壶慢慢放下,凶神恶煞道:“什么?是洁嫔自己作死,和我儿子有何牵连?皇上如此责怪,是皇后暗中挑拨的么?”
崔万海胆怯地擦着额上冷汗,摇头道:“那奴才便不知了,上次奴才进了一趟慎刑司,都被扒了一层皮,死里逃生,才捡回一条命,这次奴才可不敢胡说。”
宁贵妃瞪过眼,喃喃地骂了一嘴,道:“无用!废物东西!”
蓉桂立即好声相劝,亲自搀着她坐下品茶,道:“主儿您也不必责骂崔公公,他一个伺候人的家伙,能有什么法子?您还是想想如何获宠吧,有皇后阻饶,您这日子未必好过。”
妆前一面铜鎏金嵌象牙纹芭蕉圆镜照着宁贵妃憔悴暗黄的脸,她虽看着年轻,可仔细端详下浅浅的皱纹已然爬满了眼角,烦躁的她用手指拨开凌乱垂落的发丝,凄声道:“获宠?瑞悆、瑞惌不让我见,瑞懃受皇后挑拨,与我便如形同陌路,我的儿子一个个离我而去,连小小的贱婢都敢踩在我头上欺凌,你说我该怎么办?”
蓉桂的容色渐渐坚定,她捶着宁贵妃的脊背,含笑道:“只要您的儿子能继承皇位,您受这些苦算什么?”
往后的日子,几近隆冬,格外严寒,因着她和瑞悆的渐渐失宠,内务府早就停了换季的衣裳皮子,连最次货的貉皮、水獭皮的供应都没有,所穿的旧袄褂襟也是从前的绫锦织花样式,往年的衣裳,放在从前她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如今穷困潦倒,若不穿上御寒,必会冻死在圆明园。
蓉桂推开两扇朱红漆门,一股冷风灌入殿中吹动着忽明忽暗的烛火,她蹲下身用力拨着炭火,那炭显然是次等呛人的黑炭,才烧了一阵便熏得满屋浓烟缭绕,偏偏炭盆里一连爆了好几个炭花,噼里啪啦的几声,像是火花能飞溅到人身上似的。
蓉桂搓着冻红的双手,凄苦道:“皮库的人说了,今年入冬早,狩猎的野兽少,没往年纳贡的多,这算来算去没主儿您的皮子,要您自己想办法过冬。”
宁贵妃微微惊诧,连着声气也提高尖利了来,道:“那怎么成!我一不会针线,二不会做这些粗活,如何能想办法?真是见我落魄了,谁都想踩一脚,你再去求求他们,快去!”
蓉桂蹙着眉头,双脚却不肯迈动半步,道:“奴才去也无用,内务府的人想是奉皇后主儿懿旨,才敢克扣您的,否则凭他们的胆子决计不会。”
宁贵妃陡地飞扬唇角,敛起笑容,面庞森冷地轻哼两声,道:“皇后视我为眼中钉,必会趁机除去我,我不能坐以待毙,我要见皇上!”
纷扬的雪花尚轻轻袅袅地飘在空中,宁贵妃人已站在廊下,她这次妆扮得愈加精心,花钿翡翠戴的是从前的鲜货,便是压鬓的珊瑚、砗磲、珍珠都仔细挑拣了不下十遍,才敢簪髻戴上,一身锦绯色彩绣花鸟纹云波对襟狐毛短袄,肩上披了件镶金暗花边滚紫貂毛刺珍珠纽的大氅,明媚的艳丽之色映着白雪纷纷,衬得她的容色愈发娇妩动人,鬓上的簇簇红宝翠饰,摇漾着金灿的光辉,让她美得无比妍丽,无比娇艳。
待她打扮得花枝乱颤,明媚鲜妍,引颈企盼着轿辇相候时,迎来的却是顺喜和顺福两位御前的人,顺喜扬着一把拂尘掸着身上沾落的雪花,神色倨傲,笑态全无。
倒是顺福含着笑纹,肯向她施礼问安,宁贵妃抚着香腮,一脸欢喜,道:“喜公公,皇上肯见我了么?”
顺喜上下打量着宁贵妃的清婉容色,啧啧地撇了撇嘴,道:“宁主儿金安,您托奴才办的事,奴才实在为难,这几日御前由李公公管着,口风紧,奴才想插句话都得先回了李公公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