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贵妃登时急了,妆色上的浅浅红晕因为寒冷而冻得如胭脂般凄红娇艳,不由得咳嗽了两声。蓉桂犹不肯死心,她攥着顺喜的衣袖,呜咽道:“公公吉祥,您好歹帮着主儿通融通融,主儿得势时没少分您银子,那珠宝字画还不是拣最好的送您,眼下主儿落难,您总得顾念着旧情,帮帮主儿吧。”
顺喜刚想搭腔接话,顺福一个低咳便让他把话咽了下去,只赔笑道:“奴才想帮主儿,可奴才实在无能为力,奴才进宫大小也快十五六年了,一直仰人鼻息,如何能有主意做这种事。”
顺福如常地屈膝,他瞟过一眼满院的风雪,道:“主儿金安,您也不必费心,这大雪天的,您穿戴单薄别在冻伤了您身子,皇上撤了您的牌子,且让您还居着贵妃位子,也算是宽宏了,想想从前荣庆皇贵妃、丽嘉皇贵妃在时,便没这般恩遇,眼瞅着过年了,您保养好身子,好好惜福吧。”
仿佛从蓄水的花缸里舀了一盆凉水,不管不顾兜头一泼,冷冷浇下,宁贵妃只觉得浑身寒凉彻骨,像被冰水浇透身子一样,冷风灌入她宽阔的袍服,立时像被堆积在皑皑冰雪中,冷得全身激灵发颤。
宁贵妃足下的嵌米珠绣鹂雀缠枝鞋一个不稳,险险跌倒在地,扑在雪中,还是蓉桂眼疾手快给一把扶住,苦笑道:“主儿说谢您二位体恤。”
无尽的绝望缠绕着她,使她的身子旧疾复发,每况愈下。到了冬至那一天,阖宫宴饮,歌舞丝竹停歇之后,夜便更静谧了。
午夜时,乾坤酒醉上头,欲想独自歇在九州清晏暖阁中,雪大夜深,灯漏滴答,他披好衣衫,在御案前用朱笔画了几页奏折后,便唤来了顺喜。
殿中安静极了,烛光一摇一晃照得人眼迷离,顺喜脚步轻缓,忙候立在旁,不敢动唇。殿阁中点了十数个锡火盆,烘得热气蒸腾,暖意如春,乾坤坐在炕边,看着烧得红彤彤的炭盆围着自己,炭火的气味熏着鲜花,融融地热意晕染一室。
乾坤端起一盏茶微微抿下,凝声道:“今儿宴饮上,瑞悆似乎哭过。”
顺喜忙颔首答应了一句,思忖道:“是,奴才也见燕郡王的眼窝处似有泪痕。”
乾坤的叹息声落在深静的夜中显然仍有余响,他的神色并不焦灼,口气极为温柔,道:“这孩子文武皆佳,深具孝悌,朕如此苛责,实在于心不忍。”
顺喜抄起嵌鎏金珐琅纹花鸟铜壶,慢悠悠地往盏中添了茶,低声笑道:“燕郡王胆识过人,无人能及,说来宁主儿得您一手调教,不会做那些勾当,皇后主儿停了宁主儿的日常供奉不说,还不允她伴宴,的确……”
乾坤手停一缓却未出声,良久,他才沉声敛气,郁郁道:“你也觉得不妥是么?”
顺喜的喉咙里一阵阵发紧,他只甜腻般弯腰笑了笑,再不肯抬头答话。乾坤扶额沉思,轻许道:“传敬事房过来伺候。”
顺喜忙扶起欲要站身的乾坤,笑道:“回皇上安,敬事房的人正在外候着呢。”
乾坤不假思索,顺喜微一扬颌,门外的太监忙击掌两下,贾庆海含着笑脸双手托着绿头牌进来,低头跪在地笼旁伺候,灯火照耀下,漆红色纹龙凤盘中的牌子泛着绿幽幽的光彩,皇后、勋妃、恭妃、鑫嫔、嫤嫔、彤贵人……
乾坤的手指一次又一次地划过,却始终不甚满意,不肯翻后,最终在宁贵妃的牌子上略略一停,寻思半晌,终于翻了过去。
贾庆海与李长安顿时愕然瞠目,还是顺喜赔笑答应了一声,道:“奴才恭喜宁主儿了。”
一连两晚,乾坤无一例外都是传召的宁贵妃侍候,她也极会讨人喜欢,似乎在床前枕畔上,她更加游刃有余。
当张扣传来消息时,明纸镂金纱窗下投射道道浅金色的日光,安静地落在皇后的鬓上。彼时的她正提笔敛袖,用红金绿三色在生宣纸上勾勒着南橘北枳,饱蘸均匀的墨笔点好颜色,或深或浅,或浓或淡,倒也得宜。
桌旁清一色地摆好画笔和颜料,大约有几十种,整齐规矩地搁置在旁,有大小排笔、大小画染笔、大小蟹爪笔、大小须眉笔,大小着色笔。再一眼望去,只觉绚彩纷呈,斑斓颜色,南赭、辰砂、褐红、石黄、石青、石绿、雌黄、管黄、铜绿、佛青、广花、文白、云母、蛤粉、胭脂,各色琳琅,目不暇接。便连紫檀幔杆上悬着的三张画绢,都是以缂丝刺绣手绣而成,日光柔和地渗进来,照在绢上金光熠熠,十分璀璨。
皇后手持一支排笔,先在斗彩花纹画碟中蘸满石绿,又在白瓷莲花调色碟中轻蘸雌黄,待颜色相融才敢下笔作画,缓然道:“皇上传召也是情理之中。”
张扣只歪着头瞧得仔细,他便笑着努嘴,道:“主儿的丹青六宫第一,奴才有幸得见主儿作画,也是福气,只是宁贵妃一声不吭地又给您添堵了。”
皇后轻轻一笑若淡淡的云影缥缈,道:“那又如何?宫中的人有得宠一时,就有失宠一日。”
张扣微微抬首,笑吟吟地递过一个画碟奉在眼下,道:“是,听说皇上预备替燕郡王、七郡王择亲呢。”
皇后仍聚精会神,低颌描画,温暖的日光照在她的侧脸上,不觉两腮处盈盈含涡,笑意清许,道:“瑞悆,论心计智谋,该是皇子中的翘楚,上次刺客能轻而易举地偷进圆明园,安知不是他在背后轻纵怂恿之故。”
张扣笑着拿了一柄银铲勾炭,火花噼里啪啦地微微作响,他道:“那择娶之事,主儿是否从中安排。”
皇后撂下一支排笔,便又拾起一支蟹爪笔轻描,道:“我也没什么好吩咐的,不必了。”
画得久了,皇后的脖颈倒也有些酸乏,她抬眉望着远处宫阙绵延,琉璃瓦上金光万丈,熠熠生辉,她神色平静像是积年不化的冰雪,隐隐透着冷光四射。
头上黄椴木雕花站架边旁有一只娇凤鹦鹉饮水吃食,嘤嘤呖呖,啾啾邕邕,无不可爱。皇后取过一碟褐红添水轻蘸,饱满的色汁在碟碗中蜿蜒交叠,形成浓郁明艳的颜色。
她浅笑如常,偏头时鬓上的串串珠翠摇曳生姿,玲珑似响,道:“翠竺的嫁妆准备得如何了?这一拖延,便从秋天拖到了冬天,若有不够添的,尽管从咸福宫例银中出,再者宫女成婚,这是喜事,满宫上下大小奴仆必得好好赏赐,就按两倍之数打点吧。”
张扣忙笑着应和,他接过秋荻手上的茶,正好递到皇后手边,殷勤道:“嗻,忙完了节令,奴才还想着来回主儿呢,内务府的意思是务必赶在除夕前将婚事操办好,免得喜事与过年相冲,反倒破了风水。”
静默须臾,皇后便喝了一口茶水,温婉笑道:“你是副总管,这些事你来盯紧就是了。”
张扣这才敢抬头回话,他神色尚且为难,便犹豫道:“还有定日子,必得请示了才好,晚上奴才再来叨扰皇后主儿清安。”
恰巧遇见正在园中巡值的燕郡王,他穿一件金黄色暗缎织金团蟒马褂,头戴一顶貂皮罩帽,湖蓝色团福纳寿的纹饰显得他修身挺拔,仪表堂堂。眼见明黄一色仪驾迤逦而来,燕郡王忙叩安上前,道:“皇额娘圣安,儿子请皇额娘万福。”
仪驾尚未停稳,且在随风飘动,皇后已然端正气色,由着赵得海的手轻缓落下,道:“起身吧,天寒地冻,瑞悆不必拘礼。”
皇后浅然带笑,以娴静的目光注视着他的面孔,皇上的诸子中瑞悆的相貌虽不算上乘,却也不输年少英俊的气势,比之瑞悊的龙眉凤目,环伟倜傥,丰神挺俊之姿,他的眼眸深处更添沉定稳健,如渊渟岳立,雅人深致。
燕郡王笑着应答,作揖道:“谢皇额娘恩,天寒,还请皇额娘起坐小心。”
皇后娉婷玉立,凝然向他,雪花落在他的肩旁铠甲上,便扬起十指轻轻拂去,笑道:“听说皇上要为你择福晋,你今年十六,也该娶亲了,日后在御前做事也好有人照顾你。”
燕郡王虽已成年,可一听儿女婚嫁之事,面上尽皆是赭色,愈发忸怩摇头,掩唇道:“皇额娘见笑,儿子还小,一切但听父皇做主。”
皇后捂紧珐琅彩铜鎏金菱花手炉,芬馥的栀子芳香沾染着她的十指,在凛冽中深嗅香味,道:“也不知皇上为你选了哪家的女子,以你的聪明才干,必得世家大族之女才肯般配。”
燕郡王俊逸的面庞在白雪之下愈见通红,他默然不言,只道:“父皇的圣意岂是儿子随便揣度的,儿子只愿不是鼻偃齿露,丑头怪脸就好。”
皇后神色慈爱,更温柔地目视着他的双眸,漆黑的睛珠似两颗繁星,炯炯有神,道:“相貌美丑,倒也无妨,其实不管娶妻嫁婿,夫妻间唯有真心,真心最重要。”
燕郡王若有所思,忽而眉峰一扬,旋即低首满目沉稳,道:“皇额娘谆谆教诲,儿子铭记在心,说来七弟、八弟也已不小了,是时候该择亲成婚。”
皇后亦是偏头打趣,徜徉带笑,道:“你做哥哥的,还未着急,倒是先急弟弟的了。”
北风正盛,席卷琼霜,二人相谈两句,皇后见雪花纷扬坠落,恐耽搁了时辰,便命瑞悆跪安退下,坐上御辇继续往九州清晏处行走。
九州清晏的暖阁宽阔深长,看着庭前玉阶上留下的雪痕脚印,想是众臣散去不久,无声的静谧,让人只能听见裙裾轻动和窸窣迈步的声响。殿阁中间放着镂空錾铜地笼,手边掐丝珐琅银角炭盆里红炭隐隐燃烧,发着轻微的烤火清香。
许是寒冷的冬日殿中并无多少新鲜花卉,便在青瓷纹磊石松竹瓶觚中插着几束梅花,那些梅枝显然是精心挑选过,傲立的枝丫上瓣瓣梅花都是将开未开的姿态,含苞张蕊,盈然待放,花瓣上还有清细的霜雪沾染。
乾坤坐在桌旁剥着核桃,他想是刚看过书,一本《庄子·应帝王》还在袖边半开半掩,才一抬眸便见皇后盈盈走来,笑道:“皇后来了,碧绮,上茶。”
皇后换了件苏绣飞雀缠枝纹葡萄兔毛马甲,新描的拢月眉既轻则淡,鬟髻齐绾,簇簇点翠簪遍鬓上,鬓侧也疏疏缀着琉璃珠花,她便敛裙欠身施过一礼,道:“这个时辰,想是皇上朱批完折子了,所以奴才便来叨扰您清净。”
乾坤伸手示意她入座,笑意渐也渐淡下去,成了幽幽清清的一抹,道:“你是皇后,言辞不必如此客气。”
皇后凝眸一瞥,炕沿边一个绣春玫瑰香包便入进了她的眼,脸色便突然一沉,道:“瑆贵人来过了么?”
乾坤微微失笑却瞥见香包在旁,手剥的核桃也撂放一个黄地粉枝缠龙碟中,谑笑道:“她叽叽喳喳说了一堆话,她与你同为姐妹,性子却大相径庭。”
皇后笑着抚过脸颊,那笑容疏淡,却只牵动了嘴角的黯然,道:“瑆贵人大概与奴才额娘性子相近,不似奴才一般,心直口快。”
乾坤也不言语,只是笑着颔首,凝神品茶,道:“是与你的刚烈性子不太一样,瑆贵人虽然婉转多情,但比起你来,她脸上却多了几分心计。”
皇后想倚在乾坤臂弯里谈笑,却放不下身段,便绞着逶迤的鬓下青丝,注目道:“她也是想得皇上喜欢。”
乾坤面不改色,并未作声,径自走到桦木雕梨花刻丝站架前饮水逗鸟,道:“聒噪无味,索然无趣。”
皇后的双睫轻轻飞起,便如只只蜂蝶扑扇,暖阁廊下明纸轻薄晶亮,雪光耀眼映照在竹帘上的丝线流苏,半卷半拢。一眼望去,乾坤的脚下错落有致地摆着各色花草,龙胆、金桂、合欢、蕙兰、茑萝、茝兰、瑞香、蝶兰、水仙、月季,红红绿绿,鲜鲜翠翠,缤纷绚烂,堆金砌玉。
乾坤揉着蕙兰花圆润娇艳的花瓣,不觉轩眉带皱,轻声唏嘘,道:“这些日朕忙着政务,便疏忽了对瑞殷、瑞惖的教导,尤其是瑞惖,字写得不好,连书读得都不流畅,不知素下他是怎么学的。”
皇后闻言颇为惊异,她敢怒,却不敢出言顶撞,只露出深幽如水的眼波,道:“皇上文武双全,您该历练提点他才是,奴才的儿子不止一次被皇上言说资质平庸,平庸倒也罢了,十个手指伸出来还有长有短,更别说儿女了,终究是奴才教子无方,不能令皇上心满意足。”
乾坤尚有些许感慨,也带着几分心软,然而他见皇后这般气势,不觉愈发生气蹙眉,道:“瑞惖跟在朕身边也有一年了,教导他的时日甚至比瑞悥、瑞憼都多,这孩子天资有限,相比瑞慜、瑞憙的早慧,显得那么捉襟见肘,自惭形秽。”
皇后手持茶盏,已然五指颤颤,她只好凄然含笑,道:“瑞惖是不如瑞愆、瑞悊、瑞悆勤学聪慧,奴才也认了。”
乾坤眉眼柔和,看着她的眼眸时,却像是剑气一般深重,道:“皇后,朕不是说瑞惖不好,只是相较之下,瑞慜、瑞憙如何秉烛夜读,你不是没见过,你若能有孝顺皇后的几分悉心,瑞惖也断不会如此平庸。”
皇后的眼似远山空蒙,带着蒙蒙雾气,屈膝道:“嗻,皇上的话,奴才会时时谨记,也会亲自叮嘱瑞惖,好好读书。”
乾坤轻轻抚过皇后的手背,和缓的语气中略略带着几许忧愁,道:“父母爱子之深,怜子之远,你能明白朕的用意便好。”
皇后偏着脸遥望着远处被积雪压枝的松柏,腮上竟也晕染着层层微红,道:“皇上对瑞惖情深,奴才如何不懂,听侍候的下人说凡是用过晚膳后,必要亲自过问功课,每至围场狩猎,更手把手教习骑射武艺,皇上端的都是一位慈父,奴才若不严厉些,岂非过于宠溺幼儿了。”
乾坤背手慢踱,旋即肃然,端正神色,道:“朕疼惜幼子,是为父之爱,朕训斥幼子,是为君之爱,可就是怕太过疼爱,过犹不及,你要知道,皇子不可过分娇惯,若落在旁人眼里,动上折子是小,让朕跪罚祖宗灵位前那才叫丢了脸。”
皇后倒也不客气,一边饮着铁红色的武夷山岩茶,一边三言两语便指责他,道:“皇上怜子之心也不是没有过,便如瑞恿、瑞悊当年,您那般宠爱,却骄生了他们觊觎之心。”
房檐的冰雪在艳阳的照射下有些水波澹澹,乾坤忙掩鼻轻咳一声,喟然道:“儿女众多,难免会有走眼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