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竺折(1 / 1)

咸福春深 蔎香 2533 字 4个月前

茶香悠悠,尚还留在口颊之内,皇后看着碧绮蓄满茶水,笑道:“听说皇上已下谕为瑞悆、瑞忢择婚了,前头的几个儿子分封建府,都已成家,皇上心有所属,定是选好了人家。”

乾坤的眼中有一片清明光色,他慢慢捧起金丝楠木镂花置架上的汝窑天青釉瓷瓶,冷笑道:“宁贵妃不止一次提过,希望朕能从世家显贵中替瑞悆择选福晋,她出身低微,竟然也妄想借儿女姻亲来抬高门第,伊尔佳氏已被革职查办,这样的娘家外戚,朕也为难,不好做主。若是联姻当朝名门世家,势必会助长她母子的刁气,若是配之小户小姓,也有伤天家颜面,传出去叫外人笑话。”

皇后侧耳仔细听着,忽然目光微凝,笑着捻动手腕上南红琉璃珠串,道:“皇上思虑周详,前朝与六宫本来一体,牵扯家世门楣,必得谨慎。”

乾坤不怒自威,清明的瞳孔透着如水般的沉静决绝,不动声色间带有碎冰暗涌的凛冽,沉吟道:“瑞忢的婚事倒也好办,端靖公主是他亲姐,必得顾及大局,不可因马佳氏之故而怠慢了,所以朕要给他寻个高贵的岳家。兵部左侍郎总韬之女博尔济吉特氏与瑞忢最为般配,她的曾祖父是太祖庶妹徐国公主与固伦额驸之子,虽然传至五世,已有落败,但仍是皇亲国戚,名门世族。”

皇后心领神会,立即拍手称好。乾坤闭目凝神,缓慢地转动着菠绿佛珠,道:“至于瑞悆婚事,朕思来想去,已有合适人选,便是户部员外郎安海之女董佳氏。”

皇后闻言,不觉睁目一怔,她悄悄觑着乾坤眼色,这才敢以盈盈和婉的容色相答,道:“奴才记得董佳氏的祖父因党派之争曾被仁帝流放珲春,她阿玛幸得皇上践祚时体恤,颁诏回京,也仅捐个员外郎之职,相比乌拉那拉氏、嘉穆瑚觉罗氏,这样的家世实在不算出挑。”

乾坤闭目静思的容颜,像是陡峭凌绝的山峰,天子威严,果然如此,有那么一瞬,皇后不禁气息跳跃,眼前相伴二十几年的枕边人,既熟悉又陌生。

乾坤一脸凝重,他磐稳如山,扶额思索,道:“朕觉得正好合适,董佳氏家道低微,即便作配瑞悆,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皇后婉约地推着一盘六瓣梅糕,笑道:“皇上深思熟虑,必有用意。”

乾坤慨然含笑,用手掸着身穿的湖色团花万事如意织金缎绵马褂上的尘埃,道:“皇后果真聪明,瑞悆虽性子沉稳,喜好读书,但她额娘却不是省心之人,这样联姻,一来以示天家宽宏,不计前嫌,肯为重用;二来更能宽慰董佳氏,也算勉励他为朝尽忠尽孝之心。”

乾坤的声线虽然不高,却若汪泉凝聚,清水凌凌。皇后敛声注目于他,似带着如春暖醺然一般的盈然和笑,道:“皇上心思缜密,智谋多端,董佳氏即便曾被先帝远弃流放,如今又许嫁皇室,必能对圣恩指婚感激涕零。”

果然不出所料,圣旨颁诏的当晚,宁贵妃不顾冰雪风冷,哭哭啼啼地跪在九州清晏的殿外,恳请乾坤收回成命,再降恩典。多年的隐忍求全,苦心孤诣,为的便是能联姻世家豪贵,凭风借力。董佳氏并非簪缨世族,只算上是一般的朱门绣户,与乌拉那拉氏、佟佳氏、博尔济吉特氏相比,实在不入眼。

宁贵妃含怨带气般脸上更添不悦,深觉配不上足以令自己骄傲的儿子,她不停哭啼,下跪磕头,但圣意既定容不得她也丝毫怨言,只得将这份苦衷咽在肚子里。

瑞悆从九州清晏谢恩出来,并不急着回去当值,却绕过长街从一面宫墙角门走进宁贵妃的住处,他自在御前效力便难得私下见到额娘,偶尔见上一眼,也不敢过多亲近,请安问好倒也走了。

从入冬之后,无逢年遇节,见到宁贵妃的机会便少之又少,依稀中,她的额娘能歌善舞,面似桃花,尤爱那一身桃红色刺绣团花折枝裙袍,夭桃秾李般的美艳,衬得她的面容如清晨凝露,瑰丽无边。

正是晌午刚用过膳,蓉桂殷殷地挪过一个十香团锦绣花软枕,扶着宁贵妃的手欲要放柔了休息,想是宁贵妃没有好气,中膳只用了一碗汤便草草着人撤下,看人的双眼更是带着怒火,仿佛稍有不慎,顷刻间便要如坠火海,焯天炽地。

蓉桂觑着她低垂一半的面庞神色,那些晦暗的念头也不敢说,唯恐惹她生气烦恼,只好挑些喜事来说,道:“皇上昭告天下,明年二月便成婚,眼瞅着日子也近了,主儿得好好养养精神,让燕郡王陪您说说话,来日有了福晋相伴,便不如现在常来常往方便了。”

听蓉桂这样絮絮叨叨,宁贵妃脸上也稍见霁色,连入口的汤药也不觉得难以下咽,但转念一想两弯黛眉仍然深深紧蹙,道:“都说是娶亲,可娶的是什么亲?小门小姓的女子也配嫁给我儿子?还是个被先帝流放过的破落户,皇子娶妻,终究是家世最重要,这门不当户不对的,也不知皇上听了谁的挑拨。”

蓉桂虽有些吃惊,倒也含笑地奉上一盏牛酪奶茶,道:“主儿消消气,不管如何,成婚后便有加封亲王的希望,离太子之位也就更近了。”

宁贵妃极力忍着心口的剧跳,支撑她的唯一希望也被浇灭,面上的和婉气色也顿时阴郁成寒冷,道:“我要强了半辈子,所有的指望都盼在儿子身上,这门婚事,我始终高兴不起来。”

瑞悆来时,宁贵妃正坐在炕边饮茶,她一向很少素面朝天,即使四下无人,也要妆扮精致,不能有丝毫懈怠,敷粉、施朱、垂鬟、钗鬓、晕眉、拂脸、行梳、施靥。一套妆扮下来,极耗功夫,才使得妩媚的面庞看上去愈发浓重华丽。

瑞悆循例向宁贵妃请安,又嘱咐着御医务必用好药,二人静坐半晌,才道:“父皇虽谅解您了,却还不让您见十五弟,听崔万海说每到半夜,您便一声声咳嗽,夜里觉轻,睡得也不安稳。”

宁贵妃只抚腮笑笑,顾自饮茶,但见瑞悆只沉默地低头,她道:“额娘是老病了,自你外祖被抄家后,我这心就跟着没日没夜地悬着,你不必惦记额娘,你的事要紧。”

瑞悆忙起身接过一盏乌黑浓稠的汤药一匙一匙地喂着,苦叹道:“这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怎能轻易见好,若是父皇能时时来看你,这病便也能好一半了。”

宁贵妃似哭似笑,凄然落泪,咬牙道:“都是皇后挑唆的,她若不在皇上跟前晃悠,你皇阿玛不会这样对待额娘。”

瑞悆失落的双眼让他放下了汤盏,他坐在炕沿还是低着头惋惜叹气,道:“好像皇额娘的儿子这几日病了。”

宁贵妃倏地坐正了身子,强忍怒火抚着心口的绞痛,将一阵咳嗽忍下,凄厉道:“病了?呵呵,他去了才好!省着咱们费心,他若去了享福,这皇位也就是你的了。”

瑞悆顿时提了声线,唤道:“额娘!”

宁贵妃气息急促地依靠在窗前,她横眉冷对,颇有怨言,絮絮道:“向来皇子指婚,不是当朝的世家就是簪缨多年的门户,可你的婚事呢,区区一个员外郎的闺女也能塞给你,你是额娘的儿子,孝顺皇后抚养过的皇子,婚姻大事也不能由额娘做一次主,白白便宜了别人。”

瑞悆凝神片刻,一张俊逸面庞也渐渐沉黯下,变成失望的愧色,道:“董佳氏,实在对儿子无所助益。”

瑞悆无助地耷头垂目,愈发不肯抬眼,宁贵妃犹自句句絮絮,将心中的不满和酸涩发泄出来,道:“额娘几次三番去求皇上,圣旨已定,额娘还能替你做什么?真是不中用了。”

瑞悆的双颊上诧异而不甘的颓废突然消散殆灭,他的声音中气十足,朗朗入耳,一点容情之处皆无,道:“谢额娘替儿子尽心,董佳氏的门第是帮不了儿子什么,可儿子在御前办事,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儿子凭自己本事也能有番作为。”

宁贵妃目光清明,如皑皑堆积的白雪投射着晴光似的凛冽,道:“好儿子!不过额娘的苦求也不是全无用处,皇上也已拟诏,让御前大臣王祖辉的女儿做你的侧福晋,也算给你增增色。”

瑞悆颓唐舒气,抚额道:“也只是个侧福晋,倒也没什么起色。”

宁贵妃急切在心,难以释怀,便忙凑到他身前,簇簇珠翠琳琅压在头上,使她脖子不敢摇动,只得抚下肩膀好声婉劝,道:“额娘已经尽力,苦心操劳了半辈子,护着你们几个,倘然上天眷顾,你真能坐上皇位,额娘即便现在薨了那也心甘。”

瑞悆抬头看着宁贵妃坚定的目光,脂粉钗环装饰着她过于妩媚的面孔,她的容颜虽未见好,但浓厚的脂粉紧紧绷在脸上,不让人瞧出一丝细纹。

临走时,瑞悆望着宫苑冬日阴森暗沉的天空,默然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霜雪交加,北风正劲,皇后先在书房临摹了半幅《江干雪霁图》,钛白与冷灰二色画得久了,人也模糊了来,就这样边歇边画,竟也到了用膳时分。皇后畏寒,只在晚膳上才多添一道锅子暖身,桌上的菜色虽不多,却也精巧细致些,花炊鹌鹑、火腿燕窝、菇鹤齐福、虾鱼汤齑、鳝鱼炒鲎、瓜烧里脊、四季万福肉、清炖桂花鸡、莲藕菜心、素烹玉豆、菇笋冬瓜汤、冰丝海蜇汤、参姜鸽子汤,最后奉上一道热气腾腾的红烧鲜蘑扒鱼翅锅。

皇后每样菜色略略尝了几口,便一样拨出一份赏给下人用,又盛出火腿燕窝、花炊鹌鹑、瓜烧里脊、菇鹤齐福四样菜,命秋荻、琼月送去了洞天深处几位皇子那。

乌银嵌珠筷子握在手里发沉,皇后才放下筷伸手欲要添碗参姜鸽子汤,无意间回首扫了翠竺一眼,便已看清她的颊上有两道通红的掌印,因着热气微醺,立时红肿了来。

翠竺神色犹疑,眼神躲闪,仿佛有意避开皇后的视线,却还是被皇后察觉出异样,她将汤盏往桌上重重一搁,立即回过头拉着翠竺的手,仔细看着通红肿胀的手指印记,心中愈发酸楚不已,问道:“是谁做的?”

翠竺忙含泪低头捂住脸,不肯分说。皇后屏息敛气,顿时醒悟,怒喝道:“大胆!我身边的人岂可说打就打!”

翠竺跪在地上,她把一张秀首埋得更低,再抬眼时已分不清泪水,只哭着捂脸,默不作声。皇后平定着急促的气息,待她平稳无澜,脸上有些许笑纹时,淡然道:“是谁,谁打的你。”

翠竺怔怔木讷了片刻,似乎犹豫多时,仍不愿开口,良久她才低低嗫嚅,道:“是……是瑆贵人。”

皇后的心口像有一团野火燎原,她怒气翻滚地看着一桌琳琅菜色,强忍着心底的冷寂和酸涩,她不肯多说不一句话,也无话可说。冷冷地望着窗外被茫茫大雪覆盖的山峦愣神。

一顿晚膳,进得索然无味,如同嚼蜡一般。

孤雁寒枝,大雪静谧,蔚然深秀的殿窗外面下着鹅毛般的小雪,皇后抬手端起桌旁放着的青地茶盅,用茶盖撇去浮沫,淡淡啜饮。下人虽多,却做事极稳,静寂中只闻得靴底与石砖摩擦的轻响,像是不敢叨扰了难得的清净。

皇后坐在椅上一动不动,她看着小巧细弱模样的瑆贵人便隐隐含怒,微微低首去捻动串串琉璃佛珠。瑆贵人见她面色不好,只好屈膝施礼,候在一旁敛声静气。

她漏夜而来,自是不敢穿戴招摇,淡扫娥眉,敷染胭脂,端的是一张雪白肤嫩的脸,更换了件清素的装束,只是身披的霞紫色如意暗襟刺绣藻花披氅上刺着鲜艳纹饰,便再无其他过格之处。

皇后开门见山也不愿与她过多饶舌,冷冷道:“你为何打翠竺?她犯了什么事?”

瑆贵人骤然变色却也不敢表露,只好和笑一声,道:“看不顺眼,想打便打了。”

皇后闻言这般轻狂,陡然生了冷厉之意,清寒的容色如冰霜一般毫无温度,道:“宫中规矩,打人不打脸,翠竺好歹是包衣出身,既无错处,也无僭越,你在长街上这样打她,人来人往,叫她日后如何抬起头?”

瑆贵人并不畏惧皇后言辞犀利的样子,反倒迎着她的目光,挑起眉宇似在寻衅,道:“皇后还知宫中规矩四个字,那您的丫鬟仗着有些身份,就可张牙舞爪么?”

皇后不觉微微作色,她怒视着她挑衅的样子,冷笑地撂下一句,道:“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索性瑆贵人也收敛起刚才温和恬淡的笑纹,鄙夷道:“你一向看不惯我,认为我勾引圣上,还递话在阿玛前贬低我为人狡诈,这些事是你身为长姐能做的么?”

皇后的声音一如往昔,她微微侧目,冷暗的容色让她的神采几乎端严,道:“你没有勾引皇上么?你如何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当满宫上下看不见么?我说过,即便你侍奉皇上,我也毫无怨言,没有你也会有别人,他的身边从来不缺女子,可你有什么怨气怒火你尽管找我便是,何苦为难一个奴才?”

瑆贵人的身子稍稍一动,鬓后摇曳的一支鎏金点翠簪也跟着玲珑微漾,她垂手侍立,目光却冷冷地盯着皇后,道:“我就是看不惯你好,皇上想晋我位份,是你从中阻挠,还有皇上一早便喜欢与我说话,也是你推三阻四不肯让我见皇上,说到底,还不是你害怕我会占了你的位子,分你的恩宠么?”

皇后徐徐站起身,围着她一身清贵的裙边绕了两圈,忽然闪身越至在她面前,伸手慢慢抚着她娇皙洁净的面颊,凛冽道:“你我同为姐妹,你说的这些我从未想过,你觉得皇上喜欢你么?若是喜欢,你也不会被他嫌弃,至于恩宠,你觉得我能到今日的位置仅仅靠的是可有可无的宠幸么?”

瑆贵人一声不吭呆呆地站立,她有些气馁,只愕然失魂地盯着皇后半晌,道:“我知道你心计之深,非我能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