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竺折(二)(1 / 1)

咸福春深 蔎香 1351 字 4个月前

皇后端详着这个与她面庞有三分相似的女子,半盏茶过去,她的声音放的舒缓柔和,似卷积堆叠的云,道,“原以为你在边疆长大,会更加懂事沉稳些,看来你终究还是差了点,一意为求速成,行事令人诟病,幸好当日你没能外嫁,否则以你这个性子,怎么叫人放心把你嫁进官宦大族为人正房,你的这些伎俩又如何能平衡妾室,安抚上下。”

瑆贵人霍然昂首,近乎痴怔,一字一句诉说着委屈和苦楚,道:“我不比你得先帝亲口指婚,赐予皇上为侧福晋,也不比二姐嫁与良婿,我更不愿屈居人下,嫁给平民富户,做一个低贱小妾伺候别人,你嘱咐阿玛让他早点谋我出嫁,我便心存恨念,这也是我为什么要见皇上之故。我在瑷珲九死一生,差点葬在冰雪中,婚姻大事要是听从阿玛主意,顶多配个一般人家嫁了,岂不委屈我一世。”

皇后的声音陡地透出冷凝般的凄寒,质问道:“那你如今便不委屈了么?你不愿做妾,却也做了妾。”

瑆贵人的脸逐渐变成阴森的雪白,她凄然落泪,颤声道:“天子之妾,胜过万千!与其苟延残喘地围在府上争斤论两,不如守着东西六宫的绮丽繁华,更让人痛快。”

皇后正襟危坐,将立即矍然色变的怒意压下眉间,拉着她的纤纤玉手含笑沉吟,道:“我从来没和你说过知心话,今日你把心中所想一并说干净了,你我是姐妹,同气连枝,难道你忍心让阿玛眼看我们姐妹相争么?他年纪大了,白发人已经送了一个黑发人了,还有额娘,你忍心让她在九泉之下看着你我互相厮杀么?于我于你,又有什么好呢?你怎糊涂至此呢。”

立时她羞愧低眉,声音酸楚至极,嗫嚅道:“我并不想与你争,可是我即便不争也不能不争,宫中的人不争就会死,要不死就得默默无闻,这样的日子我都不喜欢!我要为我腹中孩子争,我不想让他从小就失了阿玛疼爱。”

皇后睁目颔首,面色丝毫不见涟漪,只平声和气地道:“你遇喜了?什么时候的事?”

瑆贵人眼中莹莹泛起泪光,她昂然抬头,有些许迟疑凝在她嘴边,道:“三天前,太医亲自诊的脉。”

皇后弯腰扶她坐下,柔婉着脸色低声敛笑,道:“这是好事,你该向皇上道喜。”

瑆贵人温柔地低抚着尚未隆起的小腹,想是站的久了,她双唇轻轻哆嗦,只勉强道:“是该道喜,我为皇上诞育子女,纵然他可以给我荣华富贵,可是我若不争,后宫的心计那么深,手段那么多,我被废冷宫或是惨死都不得而知,旁人都以为我是你妹妹,才得尽荣宠,也只有我自己知道,是如何使尽了手段才走到今天的。”

瑆贵人仰头看向皇后,眼中的酸楚和感愧被蒙蒙的雾气氤氲,渐渐地眼眶四周浮起雪白的泪花。皇后垂眸叹气,亦有无声的眼泪在她眼窝打转,泫然欲泣,道:“ 皇上待你不过一时新鲜,眼下你怀娠有喜,皇上才肯对你稍稍好些,六宫莺燕群舞,繁花似锦,你要争宠似乎十分辛苦。”

瑆贵人眼窝下的泪痕犹自挂着,她擦着泪珠暗暗饮泣,道:“我顾不了那么多,能得到皇上恩宠固然是好,若得不到,我也要为我的儿子尽力。”

皇后凛冽的目色瞬间宛若成粼粼浅荡的春水碧波,她舒缓着声色,抬手道:“我会禀明皇上让他眷顾你,可你也要记住,翠竺是我的人,你若再敢打她,我决不会顾惜姐妹之情。”

瑆贵人含恨嗔怨,尖锐的厉色在她清淡适宜的脸上停驻,咒道:“一个低贱至极的奴才,竟也惹得堂堂皇后这般庇护。”

皇后转眸凝望着她,带着几缕刚硬气色,道:“即便是奴才,也是我的奴才,容不得旁人指点。”

瑆贵人只是淡淡含笑,双眼盯着鎏金嵌珠粒护甲,道:“大姐真是贵人多忘事,不知大姐养尊处优多年,还记不记得从前的旧账。”

皇后的含笑清朗中不见一丝慌乱,迫视着她咄咄逼人的眼,道:“你要说什么?”

瑆贵人昂起纤润的脸颊,强打撑着气势目视着清冷威严的皇后,道:“苏州范知府家,大姐可还记得故人。”

相隔一面孔雀绕牡丹缀珊瑚嵌螺屏风,却见皇后黛眉轻颦,低垂眼睑,将怀抱的平金珐琅手炉递过赵得海手上,道:“拿去添点炭火,晾温了再进来。”

瑆贵人咬了咬唇,雪白的牙痕像啮齿似的,她眼中却毫无畏惧之色,道:“我听额娘念叨过,你在九岁那年曾许给范知府的儿子范增,连婚期都挑好了,范知府与阿玛乃是患难之交,我若没记错的话,我朝律法严明,官宦在籍之女尚未出阁前,不许与旁人定亲,要先由宫中传旨择好了再自行婚配,否则便是欺君之罪,皇后主儿,您一向恪守礼法,不知还记不记得陈年旧事呢。”

皇后啜饮着茶水,低头恍若未闻,良久她才睛目怒睁,含着阴郁的气色冷冷笑道:“你果然心计深重,为了点滴私欲,竟然暗地调查,我与范家虽有过婚约,但未亲迎,做不得数。”

瑆贵人倒也不急不恼,笑着扬眉敛鬓,缓缓道:“可六礼中已有五礼,只差一礼,就是犯了欺君之罪。”

皇后端了一盏茶,慢慢吹着浮沫赏饮,道:“陈年往事,你觉得皇上会相信么?”

瑆贵人的面色像新绽开的石榴一样滚圆晶莹,她道:“皇上相信与否都在嘴上,谁不相信都不要紧,只要皇上信了,任何人都得信,不过当朝皇后,胆敢私下有过婚约,欺瞒圣上,罔顾礼法,传到廷臣面前,看你这个中宫宝座还能不能坐下去。”

皇后的面庞上没有半分惊诧之情,仿佛料定了她会是这般说辞,凝声道:“你想要什么?”

瑆贵人笑着抬起头,一排贝齿凛冽着清寒的气息,道:“大姐果真聪慧过人,一点即透,其实你我姐妹,不必讲得这样清楚,既然你已知晓我的心思,那我也不必藏着了。”

皇后幽沉的眼眸里闪过精锐的利光,道:“以此为要挟,必定有所求,你说吧。”

瑆贵人咬着下唇抿出血红色的印记,颤抖着喉咙道:“让皇上晋我位份,我腹中之子由你亲自照顾,不得有半点闪失。”

皇后沉吟半晌,抚着鬓旁的芙蓉嵌东珠步摇,柔情婉转地轻轻颔首,道:“好,我可以帮你,不过再也下次你还是这般猖狂,我一定不能袖手旁观。”

瑆贵人笑得似春花般妖艳,她明媚垂眉,一福到底,道:“大姐爽快,小妹自当守口如瓶,不置大姐于险地,还请大姐尽快劝导皇上吧。”

皇后见她的身影消失在袅袅轻烟中,才缓缓松开一直藏在袖中的手,她正含怒沉思间,翠竺缓然地从围屏后转出,凝视着瑆贵人离去的方向良久,道:“皇后主儿您实在不必为了奴才与瑆贵人置气,瑆主儿好歹是您亲妹,您……奴才不想因为我的缘故,坏了你们姐妹之间的情分。”

皇后婉转向她,眉眼刚冷的厉色磨砺成了几许柔和,道:“好了,你不必多说,我心中有分寸,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若不能替你做主,如何对得起自己,对得起你呢?你不用多想,好好地等着日子一定,我看着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翠竺泪眼蒙蒙,道:“奴才受点委屈不算什么,奴才就怕您与瑆贵人生了芥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