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第一百三十一章真心
刑部大狱。
光线昏暗,色布腾巴尔珠尔合衣躺在算得上干净的**,两只手交叠放在后脑勺上想着心事。
“哗啦!”
牢门开了,来人背对着光线,面容有些模糊。色布腾巴尔珠尔的姿势不变,只是转过了头,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只见来人却是忠勇公傅恒。
傅恒沉默地走进牢房,拿起一张凳子放在色布腾巴尔珠尔床侧,落座之前,还认真地掸了掸凳子上并不多的浮灰。坐稳之后,拍了拍手掌,几个狱卒麻利地端进来一张小桌子和几样酒菜。
色布腾巴尔珠尔警觉地看着傅恒,“这是送行的酒吗?”
傅恒苦笑,“王爷想到哪里去了?牢里没什么好嚼用的,担心委屈了您……先用些吧!”
色布腾巴尔珠尔端起酒壶将不大的酒杯斟得满满的,傅恒没有阻拦他的动作,只是轮到自己的时候,并没有斟满,而是浅浅地淹了底儿。
两人举杯示意,色布腾巴尔珠尔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傅恒只是轻轻抿了抿。彼此注视着,傅恒面无表情,色布腾巴尔珠尔砸吧着嘴,惨然一笑。
傅恒的视线微微转开,“您与固伦和敬公主成婚多年,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坦诚相处……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色布腾巴尔珠尔说话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蒙古人特有的瓮声瓮气,“忠勇公自来都洁身自好,谦恭谨慎。像现在这般对坐,也算是天意了。”
傅恒摇头叹道,“这世上大大小小的事情,哪一样不是出自于天意?违了天意,咱们就只能低下头来,自食恶果。”顿了一顿,又带了一些不易觉察的自嘲,“就算是顺了天意,不也照样得自食恶果吗?”
色布腾巴尔珠尔赞同道,“说的是,早晚都得自食恶果。”伸出筷子挟了一筷子肥肉,囫囵一口就吞了下去,“这肉味道不错,猪肉就得油滋滋的,那才最香。”又灌了一口酒下去。
一口肉,一口酒,色布腾巴尔珠尔吃的很香甜,傅恒很感兴趣地看着他。几乎是风卷残云,碟子和酒壶很快就空了,色布腾巴尔珠尔毫无形象的打了个饱嗝儿,一点都不讲究的用袖子在嘴上抹了抹,“自从进了这地方,我第一次吃的这么好。”
傅恒招了招手让狱卒将空了的碟子酒壶撤下去,“既然专程来看你,自然要投你所好,不然岂不是得不偿失?”
色布腾巴尔珠尔厌恶地看了四周一眼,吐出一口浊气,“开审吧!”
“开审?审什么啊?”傅恒的表情完全不像是在装傻。
色布腾巴尔珠尔愣住了。
傅恒瞟了他一眼,“雪白的豆腐上爬了一只黑头大苍蝇,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说,让我审什么啊?”
色布腾巴尔珠尔抱着胳膊,郁闷地看着淡定非常的傅恒,脖子动来动去,好像嗓子里面噎着东西似的。
傅恒叹息一声,语重心长道,“王爷,您的祖上,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与皇家世代联姻,大清对您的家族如何?对您如何?”
色布腾巴尔珠尔微微垂头,“皇上……对科尔沁恩重如山!”
傅恒道,“皇上初初登基,便派人将你抚育宫中,宠爱有加。十二年,又将固伦和敬公主下嫁与你。给你加官进爵,给你机会立功立业,结果呢?”
色布腾巴尔珠尔惭愧道,“忠勇公……”
傅恒没有搭理他,“您在人前对皇上忠心,对公主爱重。而在人后呢?面对皇上的圣旨,您阳奉阴违,面对公主,你不闻不问。您对得起大清,对得起皇上,对得起公主吗?”
色布腾巴尔珠尔的脸颊轻轻抽搐。
傅恒注视着他,“今天在这个屋子里面的事情,我可以担保绝对不会传出去。您跟我说一句实话,您无视了皇上的圣旨,敷衍了阿穆尔撒隆,到底有没有自己的私心?”
色布腾巴尔珠尔眼中满是纠结,逃避开傅恒的注视,“我的私心难以启齿。”
傅恒没有放弃,逼迫着他,“请务必坦诚以告!”
色布腾巴尔珠尔沉默许久,猛然站起身子,“满蒙一家?忠勇公,你告诉我这句话里面的水分有多少!也许未进关之前,满蒙的关系称得上亲密,如今呢?大清的公主格格一个个的嫁到大草原上,蒙古的格格却最多只能进王府。这也就罢了,毕竟从世祖进关的那一天开始,君臣之别就已经定下了名分。可是我是蒙古人,我是在长生天的护佑下长大的,是应该在蒙古草原上翱翔的雄鹰,而不是被圈养在京城,和父母,兄弟,族人们隔离,成为一个象征品,住在公主府里,做着名义上的达尔汗亲王!”
傅恒轻声喝了一句,“放肆!”
色布腾巴尔珠尔发泄完了,也回过了神,闷闷地坐了下来。
傅恒目光犀利看着他,“你与阿穆尔撒隆相交,隐瞒了他的不臣之心,是不是也有出口恶气的意思在?”
色布腾巴尔珠尔艰难地点点头。
傅恒的表情很平静,只是看着色布腾巴尔珠尔的目光很是复杂,有失望,有疏远,也有……同情。
色布腾巴尔珠尔叹了口气,整个人的精气神似乎在刹那间消失殆尽,很累的模样。他的坐姿怪异,似乎马上就要躺在**了,“公主……公主她……她怎么样了?”
傅恒嗓音低沉,面色不忍,却还是将话说出了口,“世子……夭折了!”
色布腾巴尔珠尔嚯地抬起头来,震惊的看着傅恒,攥住他的衣袖,结结巴巴的求证道,“忠勇公……忠勇公你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说……是说……我的儿子……”他咽了咽唾沫,“公主和我的儿子,唯一的儿子,夭折了?”
傅恒闭上眼,沉重的点了点头。
色布腾巴尔珠尔失魂落魄的松开了手,跌坐在地。
傅恒的表现却几乎称得上麻木,他站起来,一步一步的离开了这个满是悲伤的牢房,身后是色布腾巴尔珠尔压抑的呜咽声。
寒风呼啸,荣兴跟在傅恒的轿子一侧,声音细小,“固伦额附的事情,原本倒还是有不少人求情,只是皇上不肯见固伦公主的事情传出来之后,原先还想着递折子的人成了观望。后来喀尔喀亲王被处斩,更是没人肯冒头了。”
“这事不急。”傅恒沉吟道,“漠北这段日子越发的不安分了,要不是有超勇亲王家在那儿撑着,怕是动乱的消息都传进京了。皇上的态度虽然不甚明显,也软和了些,想来固伦额附的事情很快就要有结果了。”
荣兴点头赞同,“您说的有道理。”
轿子里没有再传出动静,一路顺利地回到了忠勇公府,傅恒从轿中出来,凝视着正门上的牌匾,忽然道,“和敬是姐姐唯一的女儿了,姐姐已去,若是固伦额驸再出了事,难不成和敬的后半辈子就要孀居而过?但愿皇上看在姐姐的面子上,饶恕固伦额附这次的罪过吧!”
荣兴眼神儿一跳,“奴才……明白了。”
承乾宫侧殿。
乾隆坐在五公主的摇床边,看着睡的脸蛋红扑扑的五公主,眉头紧锁,心绪不佳。
云妍从宫女的手中接过热乎乎的饮品,轻手轻脚的走到了乾隆身边,“皇上,您让一让。”
乾隆的眼睛没有离开五公主,往一边挪了挪。云妍坐在一边,用调羹舀了一勺汤水,送到了乾隆嘴边,乾隆愣了一下,张口吞了进去,他的眼睛还是没有离开孩子。
云妍明亮的眼睛微弯,随后又布满了失望,“皇上,味道怎么样?”
乾隆含糊的应了一声,“嗯?”
云妍追问,“好喝吗?”
乾隆随口道,“还成,味道还成。”
云妍仔细地观察着乾隆,发现他其实根本没有看着五公主,只是在瞪着眼睛发愣。她叹口气,将汤水放在了一边,伸手摸了摸五公主细软的发丝。
乾隆终于从遐想中回到了现实,“干什么?哎……”对上云妍颇为哀怨的眼神,不好意思的笑了,“你说什么?哦,汤,味道很不错,很好喝。”为了证实自己的说法,乾隆还特意把汤碗端起来,大大地喝了一口。
“噗!”
一口将甜的发腻的汤水喷出,乾隆赶紧把汤碗放下,立刻拿起已经温热的茶水漱口,口气暴躁,“这是什么汤?底下的奴才们都在做什么?吴书来,去把人拉到慎刑司去!”
吴书来满面难色,看得乾隆更是火大,正欲开口斥责,只见皇后郑重的走到了他的面前,大礼跪下。
乾隆眉头紧蹙,“皇后,你这是做什么!”
云妍俯身叩首,“皇上恕罪,那碗汤水是我做的,我放了双倍的糖。”
乾隆一怔,“皇后?”
云妍直起身子,“请皇上容我分辨。”
乾隆不动,目光幽深,“你说吧!”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看八卦看见了两句话,突然萌生了给那拉和小六写番外的想法,只有两句话,配上后面的剧情,却觉得意外的合适他们,有种心酸的无奈。
云妍:世界上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小六:初懂人事竹马绕青梅,骤然离别青山已白头。
也许不是完全的贴切,但就是在看见这两句话的一瞬间,猛然就感动了那么一下。
想来,我也挺矫情的。
以后如果还有心思的话,就写这俩人的番外,如果没有了,这就是番外的提纲吧!